清晨五点半,十六铺码头还没有完全醒。
黄浦江的汽笛先醒了。一声长,一声短,长的那声像把整条江从梦里提起来,短的那声又把它轻轻放回去。渡轮靠岸的时候,船身和码头的水泥堤岸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缆绳甩出去,在水面上弹了两下,被码头工人的手接住。雾还没有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对岸的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谁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又用手擦掉了一半。
船梯放下来,铁板在脚下微微地颤。
狮子走第一个踏上东方的土地。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脚底下的水泥是实的,和船上的甲板不一样。甲板是浮的,水泥是沉的。他蹲下去,摸了摸码头的石阶,石阶被千万双脚磨得发亮,摸上去像玉。他站起来,把右手伸给身后的人。
蒂多姆扶着船梯下来,步子很慢。她怀里抱着那个褪色的布包,包口露出卷轴的油布边。她踩上码头的时候,船梯的铁板又颤了一下,她停住,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前方是一条灰蒙蒙的街,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屋檐下已经有人生炉子了。烟从煤球炉里冒出来,蓝灰色的,混着一种很特别的味道——那是葱油的味道,淡淡的,被晨风一吹,飘过整条街。
「葱油。」牛込草太郎说。他背着饭团篮子,站在码头上,鼻子动了两下。松本婆婆的饭团在篮子里还剩九个,但他已经闻到了另一种味道。那是陌生的、属于这片土地的葱油香。
「还有煤球。」鲛津海补充,他吸了吸鼻子,「跟我老家烧的那种不一样。我老家烧柴,这个是煤。呛,但闻惯了其实挺香的。」
鹫尾岳没说话,他在检查背包的肩带。他的目光掠过码头对面那一排歪歪斜斜的电线杆,又落到街道尽头的梧桐树上。梧桐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在晨雾里伸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这边的电线杆,比东京矮。」
大河冴蹲在码头的台阶上系护膝。她系得很慢,很仔细,左膝那条松紧带松了,她多绕了一圈。系完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确认不碍事,才把裤腿放下来遮住。
码头出口处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们蹲在车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灰。
「侬好,上车伐?三轮车,蛮快的。」
一个穿蓝布褂的车夫把烟头踩灭,指了指自己那辆三轮车。车是旧的,车座上的布垫补了好几块,但擦得很干净。他用上海话连比带划地说了几句,狮子走只听懂了开头的「侬好」。
蒂多姆却听懂了。她在一千多年里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种语言,上海话是陌生的,但陌生的语言里有熟悉的东西——那是「请」的意思,是「让我帮你」的意思。她走到车夫面前,用刚学会的两个字回答:
码头出口处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们蹲在车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灰。不远处,一辆铰接公交正慢慢驶出站,车身长得出奇,像一条绿色的铁蜈蚣。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头,朝站台上的人喊:「上车的往里走走!往里走走!」声音拖着上海话的尾音,又软又实。车门咣当一声关上,公交车咣当咣当开走了,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
「侬好,上车伐?三轮车,蛮快的。」
「侬好。」
车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哟,外国人还会讲上海话的嘛!好,好,上车。」
他们没让三轮车拉人,只让车夫把行李驮上。六个人跟着三轮车走。行李不重——几件换洗衣服,一个饭团篮子,一把剑,一张地图,五枚宝珠,三枚齿轮,还有一辆在码头临时买的、给蒂多姆装地图用的竹篓。三轮车夫在前面蹬,他们跟在后面走。走出码头区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雾散开一线,黄浦江的水面上浮起一片碎金。
上坡的时候,三轮车夫站起来蹬,车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有点吃力。狮子走快走两步,单手搭在车斗边上,帮了一把。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侬,小伙子,力气蛮大的嘛。」
狮子走笑了笑,把左手收回来。左手的手指还有一点肿,指节弯起来的时候有点僵,他没让车夫看见。
鹫尾岳走在队伍最后,步子比平时慢一些。码头的路面不平,一块翘起的水泥砖绊了他一下,他晃了晃,稳住,没让任何人看出来。但接下来的几步,他走路的姿态稍微有点偏——右腿迈出去的时候,重心在左脚上多停了一瞬。他自己数着步子,数到第七步,那一点偏就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弄堂在一条小街的深处。
他们是跟着那个卖菜的老头拐进去的——老头挑着两筐青菜,扁担在肩上颤悠,走到弄堂口,把筐子放下,朝里面喊了一声:「阿婆,今朝的小青菜,嫩是嫩得来——」
喊声在弄堂里传开,像石子丢进水里。楼上立刻有人探出头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她朝下看了看:「哦,小张啊,帮我留一把,等歇下来拿。」
「好嘞!」
老头又挑起担子走了。弄堂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空寂的安静——水门汀上晾着一排拖把,公用电话亭的话筒垂着,墙上钉着一排铁皮信箱,信箱上贴着红纸写的「福」字。楼上楼下的晾衣竹竿交错着伸出来,像一张没有织完的网。竹竿上挂着的衣裳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门汀上,在阳光里闪一下,又暗下去。
蒂多姆站在弄堂口,没有立刻进去。她仰起头,看这条弄堂。
弄堂两边的房子是两三层的小楼,青砖的墙,木头的窗。和日本的家不一样。日本的家是木头和纸做的,门是推拉的,墙是透光的,人住进去,像住进一盏纸灯笼。这里的房子是砖和石头做的,门是石库门,黑漆的门板,黄铜的门环,门楣上雕着花。
她走近了看那些门楣。雕的花很奇怪,一半是洋人的样式,卷草,贝壳,一圈一圈的,像是从西洋画册上剪下来的;另一半是中国的花样,蝙蝠,铜钱,石榴,刻得圆滚滚的,憨态可掬。两种花样挤在同一块门楣上,谁也不让谁,又谁也离不开谁。
「洋人的房子,中国的院子。」狮子走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门楣,「我在书上看过。上海的弄堂,就是这个样子。」
「两种东西,住在一栋房子里。」蒂多姆说。
「嗯。住着住着,就住成一家了。」
屋顶上斜斜地伸出一些奇怪的小窗,窗框是木头的,窗玻璃反射着天光。蒂多姆指着一扇问:「那个窗,为什么是斜的?」
「老虎窗。」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屋顶上开的窗,叫老虎窗。为什么叫老虎?不知道。反正从老祖宗那会儿就这么叫。」
「又是老虎。」蒂多姆轻声说。
「又是?」房东没听懂。
「没什么。」蒂多姆说。
弄堂深处飘来一股香味,咸的,鲜的,带着春笋特有的清甜。牛込草太郎的鼻子先动了:「这是什么?」
「腌笃鲜。」房东说,也吸了吸鼻子,「春笋上市了,谁家在炖腌笃鲜。咸肉,鲜肉,春笋,百叶结,小火笃一上午。弄堂里一到春天,家家户户都笃这个。」
「笃?」
「笃就是慢慢炖。」房东说,「上海话,笃。笃笃定定,不着急。火小一点,时间长一点,味道就笃出来了。」
牛込草太郎把「笃」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想起松本婆婆炖味噌汤的样子,小火,慢慢煮,也是不着急。两个国家,两种汤,一样的不着急。
弄堂口有一家老虎灶。说是灶,其实是一间小屋,屋里的炉子烧得通红,炉上坐着一排铜壶,壶嘴冒着白气,嗡嗡地响。老虎灶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拿一把长铁钩,把烧开的铜壶从炉上钩下来,往暖水瓶里灌。他头上的角很短,像两截刚烧过的木炭,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热水,两分钱一壶。」他头也不抬地说。
蒂多姆站在老虎灶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这屋子很有意思。日本也有烧热水的地方,澡堂子,钱汤,门口挂着蓝布帘。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炉子整夜不熄,铜壶一排排坐着,像是整条弄堂的心脏,咕嘟咕嘟地跳。
「这是这条弄堂的心脏。」她对狮子走说。
「什么?」
「那个灶。」蒂多姆说,「整条弄堂的热水,都从那个灶里来。水是活的,灶就是心脏。」
狮子走看了看那间小屋,没有反驳。
阿婆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弄堂口,手里择着菜,嘴里说着听不懂的上海话。她们看见六个人走进来,停止了说话,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一个阿婆站起来,把板凳往旁边挪了挪,指了指弄堂尽头:「租房子啊?里头第三间,空的。」
狮子走道了谢。阿婆摆摆手,又坐下来择菜,接着和旁边的阿婆说话,像是他们从来没有进来过一样。但蒂多姆注意到,阿婆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不是警惕,是那种看「新搬来的邻居」的目光,带着一点打量,一点好奇,还有一点「以后就是街坊了」的认命。
第三间房子确实空的。门板是旧的,锁是新的。房东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秃,穿着汗衫,趿着拖鞋,他把钥匙交给狮子走的时候说:「水电都通,煤气罐在后头,押金三百,租一个月二百。侬要是住得惯,下个月再说。」
说完他看了看蒂多姆,又看了看其余几个人,什么也没多问。他只是补了一句:「弄堂里早上七点开始吵,晚上十点以后安静。侬要是不习惯,隔壁巷子有旅馆。」
「这里就行。」狮子走说。
房东点点头,趿着拖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巷口那家面馆,阳春面蛮好吃的。刚来的人,第一顿都去那里吃。」
面馆在巷口,招牌是用毛笔写在木板上的——「阳春面」,三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写得实在,像是写招牌的人练了很多年还是没练好,索性就这么挂着。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四张桌子,条凳油光发亮,坐上去吱呀响。灶台在门口,一口大锅,水汽腾腾的,老板站在锅后面,正往锅里下面条。
老板是个中年人,穿着白围裙,围裙上溅满了面汤的印子。他头上有一对角。角不长,弯弯的,像山羊角,但颜色是木头的颜色,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他在灯下煮面的时候,角上的木纹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像是刚打磨过的木器。
食客们见怪不怪。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坐在条凳上,正低头吃面,吃得很响,呼噜呼噜的,连老板的角看都没看一眼。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等面,手里攥着一把零钱,眼睛看着锅,问:「老板,我的面好了伐?」
「马上马上,侬的宽汤,再等一分钟。」
老板的声音很平常,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他把煮好的面捞起来,甩了甩水,搁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端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说:「今天的汤头鲜。」
「今朝多放了半勺猪油。」老板说,语气里有一点得意,又有一点「这都被你吃出来了」的不好意思。
蒂多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老板头上那对角在热气里忽隐忽现,看着食客们安之若素地吃面,看着那个老太太吃完面,把碗一推,站起来,朝老板点点头:「走了啊。」老板在灶台后头应了一声:「慢走,明朝再来。」
她忽然想起鬼界岛。鬼界岛上,奥鲁古是不会和人类坐在一起吃面的。鬼界岛的奥鲁古站在阴影里,人类在亮处;鬼界岛的面馆是没有的,鬼界岛的食客也是没有的。鬼界岛只有号角声、邪气、和永远灰暗的天空。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天是亮的,面是热的,老板头上的角在灯下明晃晃地亮着,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进来坐啊。」老板朝他们喊,用围裙擦了擦手,「几位?五碗?」
「六碗。」狮子走说。
「好嘞。六碗阳春面。」
六碗面上桌。汤是清的,面是细的,上面卧着一撮葱花,几滴猪油在汤面上化开,亮晶晶的。蒂多姆看着自己那碗面,看了很久。她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狮子走问。
蒂多姆摇摇头,拿起筷子。她夹起一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是热烫的,汤是鲜的,葱花在牙齿间轻轻咬碎,有一点辛,又有一点甜。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好吃。」她说。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这里的人,吃饭的时候,不说话。」
「谁说不是呢。」牛込草太郎说。他正在吃他那碗,吃得很认真,碗里的面一根不剩,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粒葱花。他放下碗,擦了擦嘴,对老板说:「好吃。」
老板笑了:「好吃就多吃点。要加面伐?免费续。」
牛込草太郎想了想,点了点头。老板又给他下了一碗。这一碗他吃得慢了些,像是舍不得吃完。
其他几个人的吃相各不相同。鲛津海吃得最快,呼噜呼噜的,汤溅到鼻尖上,他自己没发现;鹫尾岳吃得最慢,一口一口,像是按着秒表在吃;大河冴吃得很安静,筷子夹得稳,但左手扶着碗沿的时候,指尖微微地抖;狮子走吃几口就停下来,看一眼门口,像是习惯了随时要站起来的样子。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老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从海上来的。」狮子走说。
老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弯腰从灶台下拿出一个搪瓷盆,盆里是腌萝卜。他夹了一碟子,放在他们桌上:「送的,尝尝。我自己腌的,辣。」
鲛津海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立刻嘶了一声,脸都红了:「辣!」
「辣就对了。」老板说,「不辣不叫腌萝卜。」
大家都笑了。面馆里的笑声穿过门口的热气,飘到弄堂里。弄堂里择菜的阿婆们抬起头,听了一耳朵,又低下头去,继续择菜。一个阿婆说:「新来的那帮人,在面馆里笑呢。」
另一个阿婆说:「笑好。刚来的都这样,过几天就不笑了。」
「为啥?」
「因为过几天就熟了。熟了就不新鲜了,不新鲜就不笑了。」阿婆说着,自己先笑了,「不过那小姑娘,倒是好看。蓝衣服还没换,穿的那叫什么……那个裙子,又白又长的,像个唱戏的。」
「那是人家民族服装吧。」
「哦,民族服装啊。那倒是稀奇。」
阿婆们的议论声顺着弄堂的风飘进来,断断续续的。蒂多姆听见了,没有说什么。她低头喝汤,汤的热气蒙住她的眼睛。她想起自己穿了一千多年的巫女服——从今天起,她要学着穿这个世界的衣服了。
傍晚,面馆收铺前,老板照例做了一件事。
他煮了一碗面,阳春面,没放葱。他把面搁在门口台阶上,又把门板卸下一块,准备上板。蒂多姆正好经过,问:「这碗面给谁的?」
「流浪猫。」老板说,头也没抬,继续上板,「每天晚上都来,吃完了就走。有时候是一只橘猫,有时候是两只,有时候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不管是什么东西,到了这条街上,就是这条街的。」
蒂多姆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碗面在台阶上冒着热气,热气在暮色里散开,像一小片活的、温热的雾。
她忽然想知道,这条街上还住着多少「别的什么东西」。
答案在天黑之后出现。
台阶上的碗已经空了。碗沿上还留着一点面汤的印子,在路灯下泛着光。不知道是橘猫吃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吃的。碗是空的,碗底干干净净。
走在最前面的黑影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空碗,没有碰它。他身后,队伍里一个矮胖的影子走上来,也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碗沿——碗还是温的,像是刚刚被谁用过。
「这碗面……」他说,声音有点哑,「是给我们的吗?」
「不知道。」最前面的黑影说,「但有人留了一碗面,就有人记得我们。」
矮胖的影子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硬币。硬币是新的,被他擦了又擦,擦得锃亮,在路灯下泛着银亮的光。他把硬币轻轻放进碗底,硬币碰到碗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那就记个账。」他说。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这时面馆的门板「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板的脸露出来,角在灯下明晃晃地亮着。
「夜里那碗面,是你们吃的吧?」老板问。
七道黑影都停住了。
老板看了看他们——七个,高矮不一,有的顶着角,有的没有,有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是多长了一截。他看了几秒钟,把门板拉开一半:「进来坐。面钱不用。下回别再蹲台阶,台阶凉。」
没有人动。
老板也不催,他就那么扶着门板,等在那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照在墙上,七道影子,一动不动,像是七座被冻住的雕塑。
过了很久,那个矮胖的影子往前挪了一步。他走到门边,没有进去,只是从怀里摸出一片什么东西,放在门框上。
是一碟子腌萝卜——不,不是。那是一片油纸包着的腌萝卜,萝卜片切得厚薄不一,有的厚有的薄,腌得发黄,带着辣椒的红。他把油纸包放在门框上,退后一步,说了句:「尝尝,我腌的。」
然后他跟着队伍走了。
老板看着那包腌萝卜,拿起来,打开,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辣。他眯起眼,朝那七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看了看,把腌萝卜包好,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拉上板门。
「明天,多腌一坛。」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包腌萝卜,是面馆老板这辈子收过的最奇怪的谢礼。他不知道那七道黑影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留了一碗面,有人还了他一包腌萝卜。
「这条街上,什么都有。」他关上灯,屋里一片黑,「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夜里,蒂多姆睡在弄堂第三间房子的阁楼上。
阁楼很小,一张床,一扇窗。窗对着弄堂,能看到对面人家的屋顶,和更远处那棵梧桐树的枝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没睡。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弄堂里的声音——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更深的地方,有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响,声音压得很低,咿咿呀呀的,像是有人在唱戏。她听了一会儿,听出那调子里有一点水一样的东西,软软的,一叹三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
「这声音里有水。」她轻声说。
她想起白天的事。面馆老板的角,食客们的平常,台阶上那碗面,门缝里那一包腌萝卜。她想起那个矮胖影子蹲在台阶前,用手摸碗沿的样子——那双手的动作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
「明天,去渡口看看。」她说,「到了一个新地方,先看水。」
她不知道的是,在弄堂的另一头,街角的阴影里,那个矮胖的影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枚硬币。硬币是新的,被他擦得锃亮。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自己心口。
「竹知了贴了一边。」他小声嘟囔,「硬币贴另一边。一边一个,不偏心。」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没有人听见。
(弄堂里,谁家的收音机换了个台,唱戏的声音停了,换成了一段评弹。弦子声在夜色里轻轻响着,像水在石头上绕弯。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整条街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