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男频同人  威力兽  牙吠王     

195 带伤的人间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花店里,牛込草太郎正对着他的第六盆文竹发呆。

文竹的枝条太密了,需要剪掉三分之一的旧枝才能让新枝透气。他已经剪了五盆。剪到第六盆的时候,右手手腕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剧烈颤抖,是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肌肉震颤,像是手腕里住了一只不安分的小虫子。前天下午撞击弹射时右腕撞上了驾驶舱侧壁,腕关节的韧带被过度拉伸了一下。不严重,但剪枝这个动作偏偏用到那根被拉伸的韧带。每剪一下,手腕就轻微地抗议一下。

他放下园艺剪,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青筋在皮肤下跳了跳。然后他换了左手。左手剪枝比右手丑十倍,文竹的切口从平整的斜面变成了歪歪扭扭的锯齿状,有两刀还剪在了同一根枝条上,把一根本来可以留的旧枝剪成了两截。他剪了两刀就停了。不是因为剪不好。是因为他的左手拇指在剪第三刀的时候也抖了一下。左手的伤是前天在解体落地时为了护住蒂多姆而撑了一下地面,拇指掌指关节扭伤。不算严重,但左右手同时罢工了。

他把园艺剪放在工作台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面前那盆被剪到一半的文竹。新枝被旧枝压着,透不过气。旧枝被他剪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还在等着。有一根被他误剪的旧枝从断口处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汁液,汁液挂在断面上,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极小极小的眼泪。文竹不会催他。植物从来不催人。它们的时间观和人类不一样。一天,一周,一月,对一盆文竹来说都是差不多的。它只是在等。

松本婆婆从花架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麦茶。她把茶放在工作台上,看了一眼文竹的惨状,又看了一眼牛込草太郎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

「今天手不舒服?」

「嗯。」

「那就别剪了。让它们再挤一天。」

「可是——」

「草太郎,」松本婆婆把麦茶往他手边推了半寸,「文竹挤一天不会死。你把自己逼急了,明天连花都搬不动。」

牛込草太郎没有反驳。他端起麦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不烫嘴。松本婆婆每次给他倒的茶都是这个温度,从不滚烫也从不太凉。他喝完麦茶,把杯子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拿起园艺剪。不是继续剪文竹。是把剪刀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抹布擦干,放回了工具架。剪刀在工具架上卡进铁槽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那声「咔」和前天下午镇岳背上那道裂纹在撞击中撕开的声响有点像。不是音色像。是那个瞬间的断裂感像——剪刀卡进铁槽是合拢,镇岳的背甲撕裂是分开。一样的是「齿与槽」的动作。合拢和分开都疼。

他站在工具架前愣了一会儿。松本婆婆在旁边给一盆蝴蝶兰换盆。她换盆的动作很慢,根须一根一根地理,旧土一块一块地剥,像是每一根根须都是一句需要认真听完的话。她没问牛込草太郎前天下午去了哪里。她从来不问。但她每次在他回来的第二天都会煮一壶麦茶,不多不少,刚好两杯。一杯她自己喝,一杯放在工作台上等他。

牛込草太郎端起那杯茶,走到花店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印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着那些破碎的影子,左手握着茶杯,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骨。镇岳在合体中承担的是双腿和腹甲。前天解体的时候,镇岳的腿还能站起来。虽然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虽然腹甲上的摩擦损伤还在往外渗着墨绿色的光丝,但它站住了。这就够了。镇岳站住了,他就站得住。

过了许久,一只蜜蜂从门外的行道树上飞下来,在他膝盖上停了一下。蜜蜂的翅膀在日光下是半透明的,翅脉清晰可见。它在他膝盖上爬了一圈,大概在找花粉。他没动。蜜蜂发现这里没有花粉,嗡嗡地飞走了。他看着那只蜜蜂飞走的方向,忽然想起了松本婆婆说过的一句话。那还是他刚来花店的时候,松本婆婆指着一盆刚换完盆的蝴蝶兰说——「你看,它也不急。根扎好了,花自然会开。」

大河冴的晨练在东京武术学院的第三道场。

第三道场的木板地是学院里最旧的一批,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嘎声。她喜欢这声音,比新道场那种沉闷的橡胶地更有「人味」。今天是周一,晨练的内容是中级套路前四段。她带队领操,二十几个学生排成三列,跟着她的动作练习。

第四段的第七个动作是右腿弓步转马步,重心从右腿完全过渡到双腿之间。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左膝在重心转移的瞬间极细微地颤了一下。颤的幅度小到后排的学生根本注意不到。但第一排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注意到了。那女生是大河冴的师妹,去年刚拿了少年组全国赛亚军,眼睛毒得很,能从一个人的肩膀走向判断出下一招要出哪只手。

大河冴把重心调回右腿,然后重新过渡了一遍。这一次膝盖没有颤。她继续往下示范,第八动、第九动、第十动,一路做到第十二动收势。收势站稳的时候,左膝内侧的半月板位置传来一阵钝痛。疼的位置极精准——就在关节缝里,像是有谁塞了一颗小石子进去,每次膝关节承重那颗石子就往软骨里多陷一毫。

她没让人看出来。收势的呼吸比平时多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被她的胸腔控制得极稳,从外面看只是在做正常的收息。她在父亲的道场里学了十年武术,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怎么出拳踢腿,是怎么在很疼的时候让对手看不出你很疼。

晨练结束后,师妹在更衣室门口堵住了她。「师姐,你的左膝。」

大河冴正在用毛巾擦汗。她把毛巾叠好,放进包里。「看错了。」

「我没看错。第四段第七动的时候颤了一下。」

「地板滑。」

「师姐。」师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低到门外的风声都比她大。她抓住了大河冴的左手手腕,「我跟了你三年的晨练。你第四段第七动从来没有颤过。今天颤了,而且你不是在收力,你是在泄力。泄了多少?大概两成。因为如果泄太多,你的重心会掉,你后面的第八动不可能那么稳。所以你只是泄了左膝的两成力,用右胯和腰把重心拉回来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我没说错吧。」

大河冴沉默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把包的拉链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更衣室里响得有点刺耳。她抬起头,看着师妹。师妹比她小三岁,但眼睛里的东西比她多。有些人的眼睛天生就能看见别人想藏的东西。不是眼力好,是用心在看。

「滑了一跤。」大河冴说。她把包甩到肩上,走出更衣室。走到道场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门口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是她父亲写的:「武以养气,不以伤身。」她父亲的字力透纸背,那八个字的笔画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墨迹从纸面凹下去几乎半毫米。她看了那幅字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膝。膝盖外侧的韧带在指尖下微微发烫,和月影的左肩一样。前天下午月影左肩那条愈合线崩开的时候,大河冴的左膝同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合体反馈的伤痛传导,是更深的、意志层面的同步。她的白虎和她的左膝在同一天受伤。

她放下手,对着父亲那幅字轻轻说了一句:「养着呢。」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三月的日光里。门外,学院操场边的一排樱花树已经冒了花苞,花苞是极淡的粉色,紧紧地裹着,还没到开的时候。

旧县道的沥青在星期一上午重新铺好了。

市政工程队的压路机从早上七点碾到下午两点,把轮胎奥鲁古碾出的深痕一层一层地压平。压路机的司机姓佐藤,干这行干了十八年,压过的路面加起来能从东京铺到大阪。他在最后一遍压实后停下车,从驾驶室里探出头看了看路面。新铺的沥青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黑色光泽,像一面刚刚凝固的镜子。他点了根烟,对着路面自言自语了一句:「这路面像是被坦克碾过。」他见过坦克碾过的路。十八年前他在陆上自卫队服役,演习时一辆七十四式坦克不小心开上了演习场外的县道,把路面碾出了两道深沟。今天旧县道上这些痕迹比那两条深沟还要宽,还要深,而且不只两条。是乱糟糟的一团,像是很多只巨型爪子在路面上刨过、挠过、碾过。

他把烟掐灭,踩了油门。压路机缓缓开出旧县道,留下了一段黑亮平整的路面。那些深痕被压在了三厘米厚的沥青下面,看不见了。但看不见不等于不在。

下午三点,铃木仓库的老板站在新装的卷帘门前,看了很久。

新门是周六下午装的,不锈钢材质,比原来那个铁皮的贵了三倍。安装工人把旧门从门框上拆下来的时候,老板看到旧门的门体中央有一道完整凹陷进去的轮廓——那个轮廓的形状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带着纹路的东西碾过。他把这个轮廓看了至少十遍。不是看轮廓本身。是看轮廓边缘那些被撕裂的铁皮卷边。铁皮卷边的断口上有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齿痕。那不是撞击能造成的断口。撞击造成的是钝口,这种是利口。像是有一排极锋利的刃片在铁皮上划过。

安装工人问他旧门怎么处理。他说:「留着。别扔。」工人不解。他又说了一遍:「留着。」第二遍的语气让工人没有再问。旧门被搬进了仓库角落,靠墙立着,门面上那道凹陷的轮廓在昏暗的仓库里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指纹。

警察的报告周一上午送到了他的办公室。结案结论只有一行字:「大型野生动物冲突所致财物损毁。」落款是辖区警署,公章盖在日期上。公章的红色印泥有点多,在「损毁」两个字的边缘洇出了一小片红晕。

老板把报告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又把抽屉拉开,再拿出来看一遍。大型野生动物。他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三年,见过最大的野生动物是隔壁宠物店跑出来的一只金毛犬。他把报告又放回抽屉,这次加了锁。锁的钥匙是新的,前天刚配的。旧的那把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了。

市民的目击证词在这个周一以传说化的速度传遍了整个辖区。

版本一:旧县道林地方向出现了一头高约五十米的黑色巨兽,和一个高约六十米的合体巨人打了整整一个下午。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透过望远镜看到了红色的狮子、金色的鹰、蓝色的鲨鱼、白色的老虎和黑色的水牛合体成一个巨人,巨人拿了一把两百米长的剑——说这话的人是街角报刊亭的老头,眼力好得出奇,但他没有望远镜。他的确看到了。他从报刊亭的角度刚好能透过行道树之间的空隙看到林地边缘的天空。他没看到细节,但他看到的轮廓是对的。

版本二:不是五头巨兽。是五台军方秘密研发的战斗机甲。说这话的人是一个高中男生,他的论据是「只有军方才能造出那么大的机器人」。他还补充说其中一台机甲变成了一把两百米长的剑——「豪力两断!我在动画片里见过的!」他的同班同学反驳说「那叫豪力两断不对,那个是必杀技,不是剑名。」他们为此在午休时间吵了一整个便当。

版本三:那是山神爷和草原王在争地盘。说这话的人是一个在旧县道附近住了四十年的老人,他用词更古老,管老虎叫「山神爷」,管狮子叫「草原来的王」。他还说山神爷把草原王从地上甩到天上去了。「甩上去的时候,天都亮了一半。掉下来的时候,地上震了七下。我数着的。七下。第七下最重,把我晾在院里的被子震掉地上了。」这个版本流传最窄,因为年轻人听不懂「山神爷」三个字。但他们听懂了「被子震掉地上了」——这句话太具体了,具体得不像是编的。

但没有任何一个版本提到那五个人。没有目击者看到驾驶舱里被弹射出去的五个年轻人。没有人看到他们在解体落地时护住彼此的动作。没有人看到狮子走在落地后第一件事是确认烬煌的灵核还在跳,鹫尾岳在左肩脱力的情况下还用右手撑住了牛込草太郎的后背,鲛津海在腰伤发作的瞬间还在伸手去拉蒂多姆,大河冴用膝盖硬撑着接住了从驾驶舱里弹出来的宝珠袋。这些细节不在任何版本里。它们只在五个人的身体上留着。绷带、淤青、颤抖的手腕、酸胀的膝盖、不敢弯的腰。

3月19日的日落时分,狮子走的诊所里已经没有病人了。他关了灯,在黑暗的诊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线暮色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在他左手白色绷带上画了四条平行的光纹。他数着那四条光纹,从最左边数到最右边,再从最右边数到最左边。四条光纹的间距不等,因为百叶窗的叶片被下午的风吹歪了一格。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拨号之前他看了一眼通讯录。鹫尾岳——飞行员。鲛津海——冲浪店。牛込草太郎——花店。大河冴——武术学院。每个名字他都看了不止一遍。不是在看号码。是在确认这些名字背后的人还在。前天下午那场坠落后,他在落地时下意识数了一下人数。一、二、三、四、五。一个不少。他当时什么都没说。现在他想说了。但他说不出来。他拨了号。

「岳。星期三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去天空岛。蒂多姆有事要说。」

「关于烬煌?」鹫尾岳的背景音里有战斗机引擎的轰鸣声。

「关于烬煌。也关于啸林。还有那三枚齿轮。」

「我知道了。我通知其他人。」

「不用。我来。」他把电话挂了。然后依次拨了鲛津海、牛込草太郎和大河冴。每通电话都是相同的三句话。鲛津海说「好嘞」的时候背景音是收银机开抽屉的声音。牛込草太郎说「知道了」的时候背景音是园艺剪卡进铁槽的「咔」。大河冴说「嗯」的时候背景音是她自己膝盖的骨节在轻轻响了一下。每个人都在疼。但没有一个人说「我不去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腰间的收纳袋里取出了那三枚铜齿轮。齿轮在他的掌心安静地躺着,表面的铜锈在暮色中反射着极微弱的金属光泽。温度已经完全冷却了。但在第三枚齿轮的齿缝间,那粒铜粉又长大了一点。从昨天的一粒变成了今天的一小撮,聚集在齿缝最深处,像是齿轮自己在往外吐着什么东西。他把齿轮举到百叶窗缝透进来的最后一道暮光下,铜粉在暮光中闪了一下。不是反射,是自发光。极弱的,但确定无疑的,自发光。

他把齿轮放回收纳袋,站起来,走出诊所。门上的铃铛在关门时响了一声。街灯刚好亮起。从第一盏亮到最后一盏,像是有人在用光在街道上写字。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方向是往西。1

段评

这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