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9日,星期一。
狮子走在诊所的洗手台前拆左手绷带的时候,发现无名指和尾指还是肿的。前天下午从牙吠王解体弹射出来时左手先撞上了圣土的碎石,关节拉伸加上感应失灵,整只手麻了一整夜。昨天在天空岛用冷水冲了一阵,麻感退了,但肿还在,无名指的指根处鼓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小包,按上去软软的,里面像是有液体在晃。他用右手捏了捏指根,疼得吸了口气。不是骨折的那种尖锐的疼,是软组织被过度拉伸后那种酸胀的钝痛。
「行吧。」他对着镜子里那个黑眼圈浓重的自己说。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新绷带,用牙咬住一端,右手缠左手,一圈、两圈、三圈。缠到第三圈的时候门铃响了。他用牙齿把绷带咬断,末端塞进上一圈的缝隙里,压紧。
是第一位预约。一只柴犬,左后腿跛了三天,主人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牵狗进来的时候还在说「最近街上不太平啊听说旧县道那边有熊出没」。狮子走蹲下来,左手托着柴犬的左后腿,手指隔着绷带一寸一寸地按压膝关节。按到某一寸的时候柴犬呜了一声,尾巴夹到两腿之间。他确定了位置。是韧带拉伤。
「不是骨头。」他抬头对老师说,「韧带,休养两周就好。别让它爬楼梯。」
老师把狗绳换到另一只手,往诊室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熊的事,」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听隔壁的隔壁说,不是熊。是老虎。东北虎。旧县道那片林子里一直有老虎,老辈人就知道。这回老虎和狮子打架了,打到天上去了。」
狮子走正在往柴犬腿上缠弹力绷带。他的左手在发抖,不是疼的,是「老虎和狮子打架了」那几个字从他的听觉神经传进大脑的时候,左手自己抖了一下。他换右手继续缠。左手的缠法比右手笨,第三圈叠得太紧了,绷带的边缘压进了柴犬的毛里,柴犬不舒服地甩了一下腿。
「听谁说的?」他问,把第三圈拆掉重新来。
「街口那家面馆。就是招牌上画了只猫那家。」老师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面馆老板亲眼看见的。那天下午他骑着摩托车从旧县道经过,看见天上有个大火球掉下来。他说那个火球是金色的,尾巴拖得老长,掉下来的时候整个天都亮了半边。还有那个铃木仓库,新装的卷帘门被什么东西碾过,整扇门凹进去了,像是被一辆卡车撞的。可仓库周围没有车轮印。你说怪不怪。」
狮子走把弹力绷带固定好,用胶布贴住末端。柴犬舔了一下他左手手腕上露出来的那截绷带,舌头温温热热的。
「药膏早晚各一次。」他把一个褐色小罐递过去,「下周这个时间再来复查。」
老师接过药罐,牵着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年轻人,你手怎么回事?打架了?」
「滑板摔的。」狮子走说。他上次玩滑板是八年前。
老师点点头,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便安静下来。狮子走站在诊室里,左手握了拳又松开,握了拳又松开。滑板。他摇了摇头。这个借口跟他的兽医执照一样,拿得出手但经不起推敲。
上午接诊了七只动物。一只折了翅膀的鸽子,一只便秘三天的猫,一只左眼发炎的仓鼠,两只例行疫苗的狗,一只吞了橡皮的鹦鹉,还有一只被主人抱在怀里从头哭到尾的吉娃娃。每一只他都用左手托过。左手在托第七只的时候已经不抖了,但无名指根部的青紫色小包比早上更亮了一些,颜色从青紫变成了紫红,边缘泛黄。那是淤血在缓慢吸收的征兆。他知道这个颜色序列——紫红代表血肿在瓦解,泛黄代表白细胞在清理战场,再下一步就是完全消退。大概还要四天。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关上诊室的门,在转椅上坐了片刻。窗外三月的日光是淡金色的,照在对街屋顶的瓦片上,瓦片上停了一排鸽子,鸽子在日光下把羽毛蓬起来,缩着脖子晒太阳。他看着那些鸽子,想起了裂空断翼主梁上那七根新凝的羽轴。每根都只有旧羽轴三分之一粗,在日光下是半透明的,和鸽子蓬起的绒羽有点像。
他从抽屉里取出三枚铜齿轮,放在桌面上。齿轮在日光下安静地躺着,表面的铜锈在金色光线中泛着黯淡的绿。他用手指一枚一枚地拨过去。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每拨到一枚的齿缝处,他都会停一下,感受一下齿缝里有没有新的变化。拨到第三枚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其中一个齿缝里触到了一粒极细的、硬硬的凸起。他凑近看。是一粒铜粉。昨天之前还没有的铜粉。铜粉的颜色比齿轮本体亮一些,是新生成的。
第四枚齿轮的回路在闭合。不是在今天的东京。是在远方。在那条延长线的尽头。
他把齿轮收回收纳袋,拉上拉链。窗外的鸽子还在晒太阳,有一只飞起来,在瓦片上空盘旋了一圈,换个位置又落下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洗了手。下午还有三只预约。一只关节炎的老金毛,一只绝育拆线的猫,一只第一次来打疫苗的幼犬。还有这些需要他。
下午的第一位是那只关节炎的老金毛。金毛的主人是个退休工人,进门的时候先叹了三口气。金毛的后腿关节肿得像两个馒头,走路的时候胯骨一歪一歪的。狮子走用左手托着它的后腿,右手顺着关节慢慢按。按到右后腿的髌骨位置时,金毛叫了一声。「这里疼。」他确定了位置,开了消炎药,嘱咐工人少让它爬台阶,多晒太阳。工人牵着狗走了。第二位是只白猫,绝育拆线的,拆线的时候全程把脸埋进主人怀里,只露出一条尾巴尖,一抖一抖的。狮子走拆线的手很稳,左手拆,右手按住猫腰,配合得像做过一千次。线拆完了,猫的尾巴尖不抖了。第三位是只幼犬,第一次打疫苗。幼犬怕打针,被主人抱着,耳朵贴着头,一双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针扎下去的瞬间幼犬叫了一声,叫完又安静了,歪头舔了舔他的手。他低头看着那只幼犬,忽然想起前天下午在天空岛撞击坑底,烬煌也是这样歪着头看他,用鼻尖碰了碰他放在它前腿上的手。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揉了揉幼犬的头顶:「好了,下周再来。」
同一天早上,鹫尾岳在航空自卫队训练基地的体能考核中创下了个人俯冲拉起科目的最慢纪录。
不是技术问题。是他的右肩在俯冲拉起的第二阶段——需要双臂同时屈伸将身体从悬挂位拉至支撑位——右肩的旧伤在拉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泄了力。泄力那一瞬间的感觉极怪异,像是肩胛骨底下的某条肌肉突然断掉了电源。整个身体往左偏了将近十五度,如果不是他及时用左手单臂撑了一下,他会从单杠上直接滑下来。他在空中调整了三次才完成动作。第一次调整是把重心往左移,让左手分担更多力量;第二次调整是用腰腹力量把偏掉的身体强行拉回中心线;第三次调整是在支撑位上稳住身体的同时把右手重新找到握点。三次调整加在一起多用了将近四秒。
教官在记录板上写了四个字:「动作欠稳。」
他没解释。下了训练场,他一个人去了更衣室,脱掉训练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右肩。肩胛骨下方有一片巴掌大的青紫色淤血,是前天撞击弹射时被驾驶舱侧面装甲撞出来的。淤血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中心还是紫的,紫得很深,像是有人把一颗蓝莓在皮肤下碾碎了。他用手指按了按淤血中心,疼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欠稳。」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复了一遍教官的评价。然后把训练服穿回去,拉链拉到顶。出门的时候他在更衣室门口停了一下。墙上的公告栏贴着本月训练成绩排行榜,他的俯冲拉起排名从上个月的第三掉到了第十四。他没有撕掉那张公告。他只是用拇指在第十四名的那行数字上按了一下,按了一秒钟,然后走了。
走到训练场外的时候,一只乌鸦从他头顶飞过。乌鸦的左翅在扑扇的时候有一瞬间的不协调,翅尖偏了大约两度。换做以前他不会注意到。今天他注意到了。因为裂空说过的——「你身体微微左倾,我就知道你要左转。」现在是他自己在左倾。不是身体,是状态。他在左倾,裂空在天空岛撞击坑底左翼主梁断了。一人一兽,左倾的左倾,断翼的断翼。
更衣室里,同僚加藤正在换衣服。加藤是和他同期的飞行员,这次考核排名第五。他看到鹫尾岳进来,问:「刚才拉起的动作怎么回事?不像你。」鹫尾岳说:「肩。」加藤没再问,从柜子里掏出一贴膏药扔过来:「我妈给的,治旧伤。」鹫尾岳接住膏药,看了加藤一眼。加藤已经背过身去系鞋带,系得很慢。鹫尾岳把膏药塞进包里:「谢了。」「别谢我,谢我妈。」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更衣室外的广播里放着航空自卫队的队歌,音量不大,混在换气的风声里。鹫尾岳关上柜门,锁好。柜门上贴着训练计划表,下一次体能复测排在月底。他看了一眼那个日期,没有动笔。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还在不在。但他知道裂空在天空岛等他,这就够了。
他对着乌鸦飞走的方向看了一阵,然后掏出手机,给狮子走发了一条短信:「裂空的翼。帮我问问蒂多姆。」
球场用品店的仓库里,鲛津海正在跟一箱垒球手套较劲。箱子重四十公斤,平时他一口气能搬三箱。今天搬第一箱的时候腰就疼了,是那种从腰椎正中往两边扩散的酸胀,每弯一次腰就多往外扩一寸。他咬着牙搬完了两箱。第三箱刚搬出货架,店长老田从门口探进头来。
「海,放着。我来。」
「没事没事,」鲛津海把箱子扛上肩膀,笑出一排白牙,「才三箱,我——」腰上的酸胀突然跳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个「我」字的尾音变成了一口倒吸的凉气。
老田走过来,一只手按住箱子,一只手把鲛津海的肩膀往下压。「放着。」语气从刚才的商量变成了命令。
鲛津海把箱子放回货架。箱子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腰怎么了?」老田问。
「冲浪扭的。」鲛津海揉了揉后腰。这个借口比狮子走的滑板靠谱,他确实冲浪。只不过上次冲浪是两个星期前,而且那天风平浪静,浪高不到半米,扭伤腰的概率比被椰子砸中还低。
老田看了他三秒钟。球场用品店的店长在店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店员自己搬货把腰搬废的至少有三个。他没有追问。他拍了拍鲛津海的肩膀:「去柜台坐着。今天你的活是收银。」
「田叔——」
「坐着。」老田已经扛起了那只四十公斤的箱子,往仓库深处走去,脚步稳得像一头发了福的老牛。走过货架拐角的时候他丢了一句话过来:「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腰这东西,坏了就是一辈子。我那口子到现在还在念叨我二十五岁那年搬货闪的腰。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记了三十年。你猜她还要记多久。」
鲛津海坐在柜台后面,把收银机的抽屉拉开又关上,拉开又关上。抽屉里的硬币发出零碎的金属碰撞声。他听着这声音,想起了另一样东西。逐浪的锯刃。前天下午,锯刃的断齿在精气完全消散后露出了底下的基材,灰白色的,像是被抽干了颜色的骨头。他在驾驶舱里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左臂上的鲨鱼纹身突然灼痛了一下——不是皮肤在疼,是更深的、连着灵核共振回路的那层神经在疼。
他关上收银机抽屉,把额头抵在柜台的玻璃板上。玻璃板冰凉,贴上去很舒服。他闭上眼,在心里叫了一声逐浪的名字。
没有回应。逐浪的精气太弱了,弱到连最简单的兽灵共鸣都维持不住。但鲛津海知道它在听。它那对海蓝色的探照灯在天空岛撞击坑底的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明灭着,每次明灭都是在告诉他:「我在。别喊了。省着点力气。等我好了,你搬一百箱我都不管。」
他把额头从玻璃板上抬起来,揉了揉被冰得太久的眉心,然后对着柜台对面的空气说了一句:「那我等你。」
柜台上方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把春天的空气搅成一圈一圈的暖风。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了。是个穿着高中棒球服的少年,手里拿着一只破了线的捕手手套,说后天有比赛,问能不能修。鲛津海接过手套,看了看破口的走线。线是从受力点上断的,断口整齐,说明这只手套被认真用过。他翻出针线盒,挑了一根与手套皮颜色最接近的线,穿针。穿针的时候他右手拇指在针孔上对了三次才穿过去。不是手笨。是右手前天撑地时拇指的韧带还肿着。
穿好线,他开始缝。破口的走线是从受力点上断的,要先在断口两端各起一个锚点,再沿着原来的针脚一点一点补。他缝得很慢,针脚不算齐,但每一针都落在原来的线孔里。少年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看着他缝:「大哥,你是打棒球的吗?」鲛津海头也不抬:「打垒球。差一个字。」「垒球和棒球差很多吗?」「差一个球的距离。」少年没听懂,但点了点头。缝到第三道线的时候,他手腕酸了一下,针尖在皮面上滑出去一寸,扎在左手拇指上。他吸了口气。少年吓了一跳:「大哥你没事吧?」「没事。」鲛津海把拇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继续缝。少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大哥,你是不是受伤了?我舅舅说,手上有伤的人拿针都这样。」鲛津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舅舅是干什么的?」「裁缝。」「那你舅舅说得对。」他把最后一针收好,打结,用指甲剪断线头,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线迹不算好看,但结实。他满意地拍了拍手套:「好了。后天比赛够用了。」少年接过手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咧嘴笑了:「谢谢大哥!」他跑出店门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鲛津海把针线盒收好,揉了揉左手拇指上的针眼。针眼很小,已经开始渗血珠了。他没处理。他把那根针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上有一点极细的光亮,是窗外阳光照的。他想起逐浪断齿缺口里那颗光芽,也是这样一点一点的,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在长。
但他还是把针穿过去了。1
蹲蹲后续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