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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朝露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 一、朝露

公元2001年2月27日,清晨5时48分。东京都世田谷区,樱之丘动物医院后巷。

狮子走推开后门的时候,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铜制的,六片,在尚未完全亮起的晨光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声音穿透了薄雾,在后巷的建筑之间轻轻回荡了几次,然后消散在远处早班电车的行驶声中。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风铃的余韵——它在空气中渐渐变弱,像一滴水落入水面后扩散开的涟漪,最后消失在彻底的安静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上空空如也。没有新的齿轮,没有新的银杏叶,只有昨天留下的那道被铜齿轮压过的痕迹,一个极浅的、指甲盖大小的圆形压痕,在水泥门槛的表面,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压痕——水泥的触感冰凉而粗糙,压痕的边缘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按过。他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推门走进了诊所。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蹲下触碰门槛的时候——对面电线杆的阴影里,有一个极淡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那影子太快、太淡,像是晨雾本身的一个褶皱。如果狮子走此刻抬头,他或许会在电线杆的阴影边缘捕捉到一丝极不自然的、像是水面倒影一样的变形,但他没有抬头。他只是站起来,走进了诊所,关上了门。

电线杆的影子恢复了平静。

而在三条街外的一栋废弃公寓楼的楼梯间里,涡轮奥鲁古背靠着墙壁,六根机械触手全部收拢在背后。他的紫光缝微微低垂着,那道光比平时暗淡了一些,像是电量不足的指示灯。他没有动,就这样安静地站着。

他今天凌晨三点就来到了这里。他告诉自己,是来“确认情况”的。但当他真的看到了,那个兽医蹲下来,用手指触碰了门槛上那道齿轮留下的压痕——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齿轮被收走了,这是他已经知道的事。但亲眼看到那个人的手指在齿轮曾经停留的位置上轻轻摸过,那种感觉,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他会感到“完成”——东西送到了,被收走了,任务完成了。

但他没有。他感到的是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悬在了半空中的感觉——齿轮确实被收走了,但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收走它,不知道那个人拿着它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也想起他。

他垂下头,紫光缝又暗了一分。

诊所内,狮子走开始了例行的晨间工作。他洗了手——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在镜子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挤了洗手液,仔细搓洗着双手的每一个角落,然后用纸巾擦干。他走到住院笼前,那只柴犬幼犬已经醒了,看到他来,尾巴立刻开始摇晃,在软垫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屁股也跟着一起扭。他隔着笼子伸出手指,幼犬凑过来,湿热的鼻尖蹭着他的指尖,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腹,痒痒的。

“早啊。”他轻声说。

老金毛太郎也醒了,正趴在软垫上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尾巴在垫子上慢慢拍了两下。最里面的隔离笼里,那只红狐狸正蜷缩在软垫上,听到他的声音,它的耳朵转了转,没有转向他,但也没有压平。这是一个中性的信号:它听到了,它知道是他,它没有感到威胁。

他没有打扰它,只是隔着笼子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狐狸的呼吸很平稳,胸廓有节奏地起伏着。它背上的伤口,昨天换药时他拆了一部分线,愈合情况比预期的好。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三天就能全部拆线,然后就可以放归了。

他转身,准备去查看今天的预约表——

他左口袋里的牙吠宝珠,忽然微微发热了一下。

那热度很轻,很短暂,像是一颗心跳中漏跳了一拍。他停下了脚步,伸手进口袋,握住了宝珠。宝珠的温度在几秒内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下脉动,他清楚地感受到了。不是邪气的警告,那种感觉他昨天经历过,是灼热的、紧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但刚才那一下不同。它更像是……一个提醒。像是在说:今天也会有事发生,做好准备。

他没有把宝珠拿出来。就让它留在口袋里,贴着那枚仍然放在左口袋里的、干透了的银杏叶。他的手指在口袋外壁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继续工作。

上午7时22分。埼玉县所泽市,松本花园。

牛込草太郎已经给温室里的花全部浇完了水。他直起腰,把喷壶放回架子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清晨的阳光透过温室的塑料顶棚洒下来,照在那些刚刚浇过水的花叶上,水珠在叶片表面滚动,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他站在温室门口,望向南方——东京的方向。

他的宝珠也在今天早上微微发热过一次。那是在他给一盆君子兰换土的时候——他刚把君子兰从旧盆里取出来,正在轻轻抖掉根部附着的旧土,口袋里的宝珠忽然温热了一下。不是烫,是一种恰好在那个时刻、刚好能让他注意到的温度变化。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手上的土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手进口袋,握住了那枚深棕色的宝珠。

宝珠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温热而沉稳,像一粒被阳光晒透了的种子。

他握着它,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松开手,继续给君子兰换土,但他在放回花铲的时候,特意把它放在了工具箱的最上层。不是平时放的位置。是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上午8时05分。湘南海岸,临海运动中心·球场用品店。

鲛津海正在整理货架上的篮球。他把新到的一箱篮球拆开,一个一个地检查——气密、弹性、表皮有无划痕,然后按型号依次摆上货架。这套流程他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今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宝珠把他“叫”醒的。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海蓝色的宝珠,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脉动。宝珠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但没有达到昨天那种“有邪气在靠近”的灼热程度。

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央,像是地图上的一条河流。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它,已经看了快两年了。

然后他坐起来,把宝珠放进口袋里,开始换衣服。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上了电车之后,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补觉——他靠门站着,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宝珠。车厢里人不多,早班通勤的人还没到高峰时段,电车轮轨撞击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街道、房屋、桥梁、河流,在早春的阳光里一一闪过。

口袋里的宝珠温温热,像是一颗稳定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声逐渐同步。

上午8时27分。东京都港区,东京武术学院。

大河冴已经完成了晨练。

她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起床。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醒了,然后就起来了。她换上道服,来到训练场,挥了三百下竹刀,又练了三套棍法,然后收势,用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晨光从高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她站在光带之间,握着白虎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棍子的手很稳,指节泛白,但稳。

她口袋里的白色宝珠安静地待着。今天早上它只微微热过一次,在她挥完第三百下竹刀、停下来喘气的那一瞬间,宝珠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恢复了正常。

不是警报。更像是在确认——确认她还在。

她沉默了片刻,把宝珠放进口袋深处,然后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感,滑过喉咙的时候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放下水瓶,重新握紧白虎棒。

今天,应该会有事发生。

上午8时49分。神奈川县川崎市,航空自卫队训练基地。

鹫尾岳刚从模拟舱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额前的碎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走到休息区的长凳边坐下,拧开一瓶运动饮料,喝了几口。

他在模拟舱里飞了一个小时的战术机动——低空突防、紧急规避、迫降程序。教官在舱外通过通讯器给了他几个突发状况的设定:左发停车、液压系统失效、仪表盘部分失灵。他都一一处理了,没有失误,但也没有平时那么快,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部分注意力,始终不在模拟舱里。

他的手指在驾驶杆上摩挲着,那是一根金属杆,表面覆盖着黑色的防滑握把,握把上有几处被汗水浸出的深色印记。他的手感告诉他,这架模拟器的操纵响应比实机偏软,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的口袋里,那枚金黄色的牙吠宝珠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今天凌晨四点醒来过一次——不是被惊醒的,而是像身体内部的某种生物钟忽然响了一下。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枕头旁边的宝珠。宝珠温热,带着一种和他心跳几乎同频的脉动感。

他握着它,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就这样安静地躺了几分钟。

然后重新躺下,睡着了。

但他在重新入睡之前,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他要随身带着两样东西出门。一样是航空自卫队的身份卡,另一样是那枚金黄色的牙吠宝珠。

他把身份卡挂在脖子上,把宝珠放进夹克的内袋里。

内袋的位置,正好对着他的心脏。

上午9时14分。东京都大田区,平和岛,金属废弃物回收处理厂。

这是东京近郊最大的一座废旧金属回收站之一。厂区占地面积超过两万平方米,堆满了各种废弃的金属制品——报废的汽车、拆解的家电、成捆的废钢筋、盘绕如巨蛇的废旧电缆。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混合着地面尘土被太阳晒过后发出的干燥的焦味。一台黄色的抓斗机正在将一堆废铁压入破碎机的进料口——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碾压声,废铁被碾碎成拳头大小的碎块,从传送带上落入下方的收集斗中。破碎机的轰鸣声在整个厂区回荡,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注意到,在厂区最深处的一堆废弃电缆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一团深灰色的、由无数根废弃金属丝线纠缠而成的物质。它原本只是一堆被雨水锈蚀的废铁丝和断电缆,堆在厂区西北角的阴影里,被遗忘了很久。但今天早晨——当天边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厂区,照在那堆废铁丝上的一瞬间,那些金属丝线忽然开始微微颤动。先是极轻的、像是风吹过的抖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些金属丝线内部苏醒过来。

生锈的铁丝表面开始剥落——不是被动地脱落,而是主动地、像蜕皮一样,将表面的锈迹一层一层地抖掉。露出的新生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像是刚刚被拉丝机拉出来的新线。断裂的电缆断口处,铜芯和铝芯像活过来的蛇一样开始自行绞合、缠绕、延展,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那种声音像是有几百根金属丝同时在互相摩擦、试探、连接。

铁丝互相缠绕、编织、生长,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用这些废弃的金属丝线编织一个巨大的茧。茧的表面不断蠕动、翻滚、变形,那些金属丝线像活物一样在表面游走,寻找着各自的位置,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密的“沙沙”声。

然后——茧裂开了。

从裂开的口子里,走出一个身影。

它大约两米三高,身形修长而瘦削,通体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像是用无数根极细的金属丝线编织而成的装甲。那层装甲的表面有着细腻的编织纹路——每一根金属丝线的走向都清晰可见,交织成一种复杂而规律的几何纹理,像是一块被精心编织过的金属绸缎。它的头部呈不规则的倒五边形,没有明显的五官——面部中央是一道横向裂开的、像是被刀划开的缝隙,缝隙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那一道暗红色的横纹,像是某种古老而危险的符文。

它的双臂上没有手掌——取而代之的是两束从腕部延伸出来的、由成百上千根极细的金属丝线绞合而成的“鞭索”。那些丝线在空气中轻轻蠕动着,互相摩擦,发出持续的、细微的金属沙沙声,像是千足虫爬过砂纸的声音。

它低头,如果那道横纹可以被称作“低头”的动作的话——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两束金属丝线在它的意念控制下舒展开来,在空中像触手一样轻轻摆动,然后猛地收紧,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像是鞭子抽裂空气。

它抬起头,暗红色的横纹微微扩大了一些,像是在微笑。

它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一根被拉紧的金属丝在振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轻微的金属颤音:“……人类的……垃圾……收下了。”

它迈出一步。脚下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细密的、像是被金属丝刮过的痕迹——无数道平行的、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一把梳齿极密的梳子用力刮过一样。

铁丝奥鲁古——代号:铁线(Iron Wire),男爵级,在平成十三年的春天,正式降临。

它没有立刻离开回收站。它站在那堆废铁中间,缓缓转动身体,暗红色的横纹扫视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那些锈蚀的铁架、扭曲的汽车残骸、断裂的电缆、被拆解的家电外壳——它的目光(如果那道横纹可以被称作目光的话)在这些废弃品上一一掠过,带着一种……理解。

它理解这些金属。它们曾经是被人所需要的,用来造车、架桥、通电、建造房屋。它们曾是这座城市的骨骼和血管,承载着人类的生活和梦想。然后它们被用旧了、损坏了、淘汰了,被扔到这里,等待被熔解、重塑、变成新的东西。

但在这个“被需要”和“被抛弃”之间的缝隙里——铁丝奥鲁古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接近于“共鸣”的东西。它自己也是从这些被抛弃的金属丝线中诞生的。它知道自己是什么。

它抬起右臂,那束金属丝线猛地向前延伸,像一条银灰色的长蛇,缠绕住了二十米外一台废弃的破碎机。丝线收紧——机器的金属外壳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刺耳的呻吟声,然后“咔嚓”一声裂开了,裂缝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碎片掉落在地面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铁丝奥鲁古收回丝线。它的暗红色横纹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它转身,迈开步子,走出了回收站。

它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个制造了这么多垃圾、又把这些垃圾遗忘掉的世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上午9时47分。东京都世田谷区,樱之丘动物医院。

狮子走正在给一只灰色的兔兔剪指甲。兔兔窝在诊疗台上,耳朵微微向后压着,身体绷得有些紧——它不太喜欢被按住脚掌的感觉。他用手指轻轻托住它的脚掌,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一小片粉嫩的趾甲,小心地避开血线,一剪下去——“咔”的一声,一小片趾甲落在他手心里的纸巾上。兔兔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他正要剪第二片——左口袋里的牙吠宝珠,忽然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烫。像是有人用烟火在布料外侧按了一下。

他的动作僵住了。兔兔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耳朵猛地向后压平,后腿蹬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他稳住兔兔的脚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剪完了剩下的趾甲。他的手指依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望向了窗外。

东南方向。

和昨天不同的方向,更靠近海岸线,更偏南一些。他能感觉到那股邪气的波动,和涡轮完全不同。涡轮的邪气是阴冷的、沉郁的,像是深冬的井水。而这一股——是尖锐的、细密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像是有人在用钢刷刮擦他的牙床。

他放下指甲剪,轻轻摸了摸兔兔的脑袋,把它交还给主人。然后他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

“铃木姐,”他对前台说,“我出去一趟。”

这一次他没有说“如果受伤的动物送来等我回来”。他只是拿起了外套,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