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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门槛上的齿轮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 一、馈赠

公元2001年2月26日,清晨5时12分。东京都世田谷区,樱之丘动物医院后门。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二月末的晨雾里化开,像一团被水洇开的蛋黄。后巷的垃圾回收点上,那只翅尖带白毛的乌鸦还没有来——它通常要到五点半左右才会从附近神社的银杏树上飞下来,先在后巷的电线上蹲一会儿,理理毛,然后再开始一天的巡逻。

但此刻,后巷里并非空无一人。

涡轮奥鲁古蹲在诊所后门的门框前,六根机械触手全部收拢在背后,像六条沉睡的金属蛇。他今天特意把那根重型扳手触手——平时总忍不住开合"咔哒咔哒"响的那根,用自己脱落的第一片鳞片磨成的卡扣锁住了,防止它在关键时刻发出声音。这是他想了整整一夜才做出的决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枚铜齿轮。

齿轮直径大约四厘米,十二齿,齿牙完整,没有任何缺损。他昨天在B7矿道里捡到它的时候,它被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一个齿尖。他用第六根触手的细毛刷把周围的碎石和尘土清理干净,然后用尖嘴钳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出来。齿轮的孔洞里塞满了凝固的机油和铜锈,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它清理干净——先用中空吸管把孔洞里的油垢吸出来,再用细毛刷蘸着从废弃摩托车油箱里收集来的汽油反复刷洗,最后用一块他从便利店垃圾桶里捡来的、相对干净的白色棉布仔细擦干。擦完之后,他把齿轮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很久。铜黄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齿牙的弧度完美对称,每一个齿的间距都分毫不差,那是人类工业文明的产物,精密、耐用、带着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光泽。

他把齿轮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重量。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很轻,轻到连他自己的鳞片都没有发出摩擦声,把齿轮放在了后门的门槛正中央。

齿轮接触到水泥门槛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叮"声,像一颗硬币落在石板上。那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传播得很远,又很快被雾气吞没。涡轮的紫光缝微微放大了一下——他盯着那枚齿轮看了大约五秒钟,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在那里,确实被他放在了那里。

然后他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六根机械触手在背后微微舒展开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他的紫光缝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完全理解的情绪——不是满足,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那个兽医看到这枚齿轮会怎么想,不知道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放。就像他昨天上午在楼顶,看到那个兽医用一颗苹果安抚了一头受惊的巨象时——他的第六根触手的细毛刷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扫了一下——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走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等离子奥鲁古从巷口的阴影里慢慢探出半个身体——是的,只探出半个,上半身像一团融化的紫色果冻一样从墙角的阴影里流淌出来,然后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他的浅蓝色沙滩巾已经重新披上了,今天叠得比昨天更整齐,四角对齐,折痕分明。他花了大约三秒钟来完成这个"探出"的动作——对他来说已经算快了。

他看向涡轮,然后又看向门槛上那枚铜齿轮,最后又看向涡轮。他的五官轮廓流动了一下——眼睛的位置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线,嘴巴的位置漾开一圈波纹。如果那能算表情的话,大概是一个微笑。

“……放了。”他说,声音慢吞吞的,像是在咀嚼每一个音节,“……他……会……看到吗。”

“会。”涡轮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期的更肯定,“他每天都会从后门进诊所。他一定会看到。”

等离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枚齿轮在路灯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黄铜色光泽。他的果冻身体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虹彩——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情绪稳定时才会出现的自然反应。

在更远一些的巷子拐角,亚拜巴蹲在一个蓝色的邮筒后面,红色大头鞋并拢,帽檐的铃铛今天没有塞软布,因为他知道涡轮要去做什么,知道这是一个需要被记住的时刻,铃铛响一下也没关系。他的白色油彩今天画得格外认真——嘴角的红色弧度比昨天又上扬了两度,眼角的上扬也加深了一些,红鼻头的颜色涂得又圆又匀。

他看着涡轮把齿轮放在门槛上,然后站起身来退后两步。他看到涡轮的机械触手在背后舒展,看到涡轮的紫光缝里那一闪而过的、不确定的光。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帽檐上的铃铛,没有摇响,只是碰了碰,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好啊。”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三道身影,在晨雾彻底亮起来之前,消失在了后巷的尽头。

而诊所后门的门槛上,那枚铜齿轮静静地躺在晨光里,还没有被人发现。

它还要再等一会儿。

等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打完他的第一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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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普通的一天

清晨6时58分。东京都世田谷区,樱之丘动物医院。

狮子走站在诊疗室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咖啡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随着他手腕轻微的倾斜,在杯沿处晃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需要一个东西让手有个地方放。

他今天的睡眠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睡了四个小时。凌晨两点醒来过一次,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远处传来的电车行驶声,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大象的眼睛、紫色的光缝、楼顶上模糊的黑影。他醒来之后记不清楚具体的细节,只记得有一种"被看着"的感觉残留在大脑皮层里,像一根刺没有拔干净。

昨天——2月25日——发生了太多事。

那头从马戏团跑出来的亚洲象小春,他用一颗苹果安抚了它,把它领回了营地。木村健一道谢时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原来信任是可以这样建立起来的"的震动。还有小春鼻尖上那道带着紫黑色痕迹的灼伤——他后来查了一晚上的资料,没有找到任何一种常见的烧伤或擦伤能留下那种形状的痕迹。那圈极淡的紫黑色印记,与其说是物理损伤,更像是……某种能量残留。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猜测。但他把那道痕迹的草图画在了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还有那个感觉——昨天他蹲在街道中央安抚小春的时候,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注视着的感觉。不是恶意,不是杀意,更像是一种安静的、带着好奇的观察。他抬头看过几次,但没有看到任何异常。可那种感觉非常真实,真实到他今天早上走进后巷的时候,下意识地先扫了一眼周围的屋顶。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转身走到住院笼前,开始例行的晨间查房。

最上层笼子里,那只柴犬幼犬还在睡,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鼻尖埋在尾巴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狮子走没有吵醒它,只是隔着笼子静静地看了几秒,确认它的呼吸平稳、睡姿放松,然后移开了目光。

中层笼子里,老金毛太郎已经醒了。它趴在软垫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双温润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狮子走。看到狮子走过来,它的尾巴轻轻地在垫子上拍了两下,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早啊,太郎。"狮子走蹲下来,隔着笼子伸手进去,轻轻揉了揉老金毛的耳朵根。那里的毛最软,揉起来手感很好。老金毛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咕噜声。

最里面的隔离笼里,那只红狐狸已经好多了。

它趴在软垫上,蓬松的尾巴绕过身侧,盖在自己的前爪上。听到狮子走的脚步声,它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像两片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声音的方向。然后它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向狮子走,目光里没有了前几天那种警惕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试探性的信任。它的尾巴尖轻轻地在垫子上扫了一下。

狮子走在笼子前蹲下来,没有急着开门。他先把自己的手背慢慢地伸到笼子的缝隙边,让狐狸能够看到、闻到,然后才轻轻地打开笼门。狐狸没有躲闪,反而往前挪了挪,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鼻尖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温热。

"恢复得不错。"狮子走笑了笑,左边脸颊露出浅浅的梨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珍贵的东西,"再过一天就能放你回山里了。到时候可别再被那些东西伤着了。"

狐狸像是听懂了一样,舔了舔他的指尖。舌头粗糙而温热,带着食肉动物特有的倒刺触感。

他关上笼门,走到洗手池边洗手。冰凉的水流过指尖,带走了一夜积攒的倦意。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黑,是睡眠不足的痕迹,但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纸盒里抽出一张擦手纸,正要擦干——

口袋里的牙吠宝珠忽然微微发烫了一下。

那热度穿透了外套的布料和衬衫的口袋内衬,清晰地贴在他的大腿外侧。不是错觉,不是偶然的体温升高——是宝珠在主动向他传递信息。

狮子走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擦手纸,伸手进口袋,握住了那枚赤金色的牙吠宝珠。宝珠温热,比刚才又烫了一点,内部流转着赤金色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带着一种模糊的、低频的脉动感,像一颗遥远的心脏。他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宝珠传递过来的信息上,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清晰的语言,只有一种模糊的警示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距离他不远,正在向他靠近。

他睁开眼,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探出半个身子,望向街道的方向。

街道上和往常一样。早起的上班族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角饭团和罐装咖啡。一个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女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过,车筐里装着书包,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咔"声。送报纸的中年男人骑着小摩托,在每一户门前短暂停留,将卷好的报纸准确地投进门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空气里,那股阴冷的腥臭味,比昨天更浓了。

不是错觉。那股味道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混在清晨的雾气里,无色无形,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普通人可能只是觉得"今天的空气有点怪",但狮子走因为常年和动物打交道,感官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股味道——是邪气。是奥鲁古的味道。

他握紧了手里的宝珠,指节微微泛白。

他有种预感——今天不会太平。

## 三、邪鬼之谋

上午7时23分。鬼界岛地底一千二百七十米深处,主溶洞。

角角站在祭坛前,保持着千年如一日的姿势。她身上的暗墨黑拖地长袍依旧齐整,浅蓝流线镶边在邪气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胸口镶嵌的蓝黑扭曲蝎形金属纹饰正中,那颗赤红宝珠在阴影中微微明灭。嫩黄色的利爪长手套紧裹着她的双手,指尖微曲,爪尖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寒芒。亮蓝色的独角头盔端正地戴在额前,护目薄纱轻轻垂落——袍摆边缘沾着的干涸黑色血迹又多了一片,是昨天傍晚处理了一只不听话的下级奥鲁古时溅上去的。

她闭着眼,右手握着奥鲁古魔杖,杖顶的巨型邪眼魔球泛着暗紫色的幽光,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正在回想涡轮昨天带回来的报告。

那个兽医——狮子的继承者,用一颗苹果安抚了一头受惊的巨兽。他蹲在街道中央的姿态,和千年前初代牙吠红的姿态——不完全一样。初代牙吠红在战斗中是锋利的、燃烧的、不可阻挡的。而这个兽医……他是温和的。他在治疗而不是在战斗,他在理解而不是在对抗。

她当时听完涡轮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明天,让他们去试试。"

不是"杀死",是"试试"。她想知道,那个能用苹果驯服大象的牙吠红,在面对真正的攻击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她缓缓睁开眼,暗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晶石表面流转的紫光。封印晶石上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顶端,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蛛网一样遍布整块晶石,最宽的裂缝已经能塞进一根手指。淡金色的封印光芒被压到了极限,只剩最核心的六芒星阵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虚坦大人的邪气已经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七成半。这个速度让她满意。

就在这时,西侧支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有辨识度——一只鞋底是好的,另一只鞋底裂了一道缝,跑起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异响。

"角角大人!角角大人!"

亚拜巴从支道里跑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行头——说是新行头,其实就是把他那件破掉的小丑服又缝了缝补了补。红黄蓝三色拼接的菱形纹样上多了几块颜色相近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艺。绿色灯笼裤的膝盖处磨破的洞被他用一块深绿色的布补上了。红色大头鞋的鞋尖掉了漆的地方被他用红颜料涂了涂,但涂得不太均匀。

他跑到祭坛前,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小丑帽歪在一边,帽檐上的绒球垂在耳朵旁边,一晃一晃的。他脸上的油彩又花了不少——白底被汗水和岩尘糊成了灰白色,红鼻头蹭掉了一大块,黑色眼圈晕开了边。

"角、角角大人……"他喘着气,"涡轮那家伙已经出发了!我刚去B7矿道通知的它,它一听可以出去活动,高兴得差点把矿道顶棚捅穿了!"

角角没有接他的话茬。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昨天那个兽医——涡轮回来后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吧?"

亚拜巴立刻站直了身体,收敛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听到了。那个兽医确实……有点不一样。涡轮说他不像战士,但他走大象走过去的那股劲——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嗯。"角角微微颔首,"所以今天让涡轮去,不仅仅是试探他们的战斗力。"

亚拜巴歪了歪头,帽檐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那是……?"

"看看那个兽医,在面对真正的敌人时,还会不会露出昨天那样的表情。"角角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的变量设置,"如果他在战斗中也保持着那种'温和',那就更有意思了。如果他在战斗中变了个人,那也值得知道。"

亚拜巴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色大头鞋的鞋尖,那上面刚涂的红颜料在昏暗的溶洞里泛着暗淡的光。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咧嘴笑了:"角角大人——您是不是也对那个兽医有点好奇?"

角角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真正的怒意。

"让涡轮记住——不要恋战。闹完就走。重点是观察那五个人类的战斗方式和配合程度。"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告诉它,别死了。"

亚拜巴咧嘴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角角大人,涡轮那家伙别的不行,跑路的本事一流!"

他说完,转身钻进支道,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深处。

角角独自站在祭坛前,重新望向封印晶石。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魔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五个人。已经集结了。

她不怕他们集结。她只怕——他们集结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