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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家的秩序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公元2001年2月23日,上午10时17分。

四国山地,隐秘山谷,龟岩基地。

蒂多姆正要带他们出发,圣泉的水面忽然漾开了一圈涟漪——是天空岛传来的讯息。她闭目感应了片刻,眉头微微松开:“那道邪气在逼近聚居区之前忽然转向,消散在了山野之间。威胁暂时解除了。第一次任务,先取消。”她顿了顿,看着五人,“你们先熟悉基地,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她走后,龟岩大厅重新安静了下来。

圣泉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淡金色的泉水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池底的百兽图腾依旧不紧不慢地轮转着——狮、鹰、鲨、牛、虎,一圈又一圈,像是这座基地自己的呼吸节奏。穹顶的晶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把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五个人还站在大厅中央,保持着蒂多姆离开时的姿势。刚才那番话还在每个人心里回荡着——“你们是牙吠连者,是百兽之力的继承者。保护好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也保护好你们自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狮子走最先回过神来。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的某种情绪随着这口气一起释放了出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赤金色队服,又抬手摸了摸左胸那枚狮首徽记——金属丝线盘绕的轮廓在指腹下有一种细微的凸起感,温润的,像是一个烙印,又像是一个承诺。

“那……”他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沉默,“在任务来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商量一下以后的日常安排?比如谁负责做饭,谁负责打扫,谁负责物资管理之类的。”

鲛津海第一个响应:“我负责吃!”他说得理直气壮,引来大河冴一个淡淡的眼神。

“……你至少负责洗碗。”狮子走笑着说。

“行行行,洗碗也行!”鲛津海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反正我在球场用品店也经常洗碗,习惯了。”

“那我负责做饭吧。”牛込草太郎憨厚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我在花店的时候,每天都是自己做饭的。婆婆说我做的饭还算能吃……”

“太能吃了好吗!”鲛津海立刻打断他,“今早那个土豆炖牛肉,比我妈做的都好吃!”

牛込草太郎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我负责物资管理和药品补给。”狮子走说,“医务室里的药品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回头看看需要补充什么,列个单子。”

“我负责清洁和维护。”大河冴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却并不疏离,“道场的日常清洁一向是我负责的。”

剩下鹫尾岳还没有开口。其他四个人都看向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简洁地吐出两个字:“我负责设备和系统。”

“那就这么定了。”狮子走点了点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一遍,“以后每天早上七点集合,简单开个会,确认当天的安排。如果有任务就出任务,没有任务就各自训练或者自由活动。晚上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再碰个头。大家觉得这样可以吗?”

没有人反对。

一个简单的约定,就这样在龟岩基地的大厅里达成了。没有正式的仪式,没有冗长的讨论,只是五个人站在一起,几句话的功夫,就把日常的框架搭了起来。像是五根独立的琴弦,被同一只手调到了同一个音高,虽然还没有被拨响,但已经准备好了发出共鸣。

上午剩下的时间,就在各自熟悉基地的过程中慢慢流淌。

狮子走回到医务室,继续整理药品清单。他蹲在药品柜前,一瓶一瓶地查看药品的有效期和存量,在笔记本上仔细记录下来。他的字迹工整而清晰,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数量和到期时间。遇到不熟悉的药品,他会拿起来仔细看一下说明书,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下自己的理解。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诊所里整理药品柜一样。对他来说,这些事情本身就是一种修行,在琐碎的日常里找到秩序,在重复的劳动中找到安定。他从小就是这样,不管是复习功课还是整理房间,他都喜欢把事情做得井井有条。那种秩序感能让他安心,让他觉得生活是可掌控的。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他透过医务室那扇小小的窗户,望向外面——窗外是龟甲侧壁的岩壁,银辉矿脉在岩壁上泛着幽幽的冷光。他不知道现在外面的天气怎么样,是晴天还是阴天,有没有风。但他能感觉到,龟岩内部的气温很适宜,不冷不热,通风系统也在安静地运转着,带来新鲜的空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前几天还在诊所里给柴犬幼犬换药,给老金毛做理疗,给那只受伤的狐狸清创。而现在,这双手握着的是牙吠手机和狮子獠牙。变化来得太快了,快得他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但他并不害怕。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就像当初他刚成为兽医的时候一样——第一次独立接诊的时候,他的手也是抖的。后来慢慢地,就不抖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用心去做,就一定能做好。

这一次,也是一样的。

鹫尾岳坐在控制台前,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把龟岩的飞行控制系统完整地研究了一遍。

他面前的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个按钮和指示灯,每一个都有对应的功能标识。他一项一项地看过去,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只是用目光和记忆去熟悉每一个按钮的位置和功能。他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在机械和系统方面——当年在空军服役的时候,他能在短时间内记住一架战斗机驾驶舱里上百个开关和仪表的位置。现在这些,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挑战。

真正让他专注的,是龟岩飞行系统的设计逻辑。它和任何他接触过的飞机都不一样。它不是通过操纵杆和方向舵来控制航向的,而是通过一种他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能源导向系统,像是整座基地有一个“核心意识”,驾驶者需要通过与这个核心意识建立某种联系,才能控制龟岩的移动。

他皱了皱眉,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飞行系统——疑似精神链接驱动,待验证。”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着驾驶龟岩飞行的感觉。他想象着自己坐在控制台前,双手放在操作面板上,龟岩在他的操控下缓缓升起,穿过山谷的雾气,越过山脊,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他的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在想象中重新握住操纵杆。

鲛津海在训练场里待了很久。

他没有做什么高强度的训练,只是在场地里慢慢地走着,感受着脚下缓冲垫的弹性。他走得很随意,有时快有时慢,有时会忽然停下来,做一个冲浪时的转体动作,或者在原地跳几下,像是在测试地面的反弹力。

他对这个地方还算满意。虽然比不上大海,但作为一个训练的场所,已经足够了。地面有弹性,空间够大,四角的投影装置看起来能模拟出各种地形和环境。他已经在脑子里计划好了——等正式训练开始之后,他可以让投影装置模拟出海浪的效果,然后在“浪”上练习肘刃的攻击动作。

想到这里,他不禁咧嘴笑了起来。那一定很酷。

他走到训练场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伸直双腿,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铺着缓冲垫,浅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盯着那片灰色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风声。不是训练场里的风声,是他记忆里的风声——湘南海岸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潮汐的气息,吹过沙滩上的茅草,吹过他湿漉漉的头发。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退下去,永不停歇。

他想家了。

虽然他才离开了一天一夜,但他已经开始想念那片海了。想念清晨去海边检查浪况的习惯,想念冲浪板踩在脚下的触感,想念海浪把他托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风和水的对话。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海蓝色的牙吠宝珠。宝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封存了一小片大海在里面。

“再等等。”他轻声对着宝珠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回去看你。”

宝珠没有回应,但那股温温热热的感觉,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牛込草太郎在储物间里忙活了一整个上午。

他先把那个落满灰尘的木架搬出去清洗干净,又把储物间的地板拖了两遍,直到地板露出原本的浅灰色。然后他在储物间的窗台上比划了一下尺寸——窗台大约三十厘米宽,一米二长,足够摆一排小花盆了。

他蹲在窗台前,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石质的台面,感受着它的质地和温度。窗台是龟岩外壳的一部分,石质温润,不冰手,透光性也不错。虽然这里看不到直接的阳光,但银辉矿脉散发出的柔和光芒,应该也能满足一些喜阴植物的生长需求。

他在心里盘算着,可以种一些蕨类,或者绿萝,或者吊兰。这些都是好养活又好看的植物。他还可以在花盆边缘种一点点薄荷,做饭的时候随手摘几片叶子,泡茶或者装饰甜点都很方便。

想到这里,他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储物间,正好遇到从训练场出来的鲛津海。

“老牛!你在干嘛呢?”鲛津海凑过来,好奇地往储物间里张望。

“我想……在这里种点花。”牛込草太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挠了挠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种点绿色植物,看着也舒服。”

“种花?好啊!”鲛津海眼睛一亮,“到时候我给你浇水!”

“嗯!”牛込草太郎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大河冴没有四处走动。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继续翻阅那本古籍。

她已经读到了关于百兽之力传承仪式的详细记载。古籍上用大量的篇幅描述了仪式的过程和意义——五枚宝珠归位之后,百兽巫女会在天空岛的神庙正殿中主持仪式,引导百兽之力从宝珠流入继承者的身体。这个过程被称为“心之共鸣”,需要继承者完全敞开心扉,接纳百兽之力的洗礼。

古籍上写道:“心若不诚,力则不达。百兽之力非强加之物,乃心之所向,意之所归。唯有心怀万物者,方能承载百兽之重。”

大河冴将这段文字反复读了三遍。

心怀万物。

她合上古籍,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刚才的文字里。她是白虎流的传人,从小就被教导要心怀正义,守护弱小。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到了——她每天刻苦训练,维护道场的声誉,遇到不平之事也会出手相助。但“心怀万物”这四个字,她还是第一次认真地思考。

万物,不仅仅是人类。也包括那些受伤的动物,那些被污染的河流,那些被砍伐的森林。甚至包括那些与她为敌的奥鲁古——他们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只是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面泛着银光的岩壁上。她的眼神依旧清冷,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变化着,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一缕春水正在缓缓流动。

快到中午的时候,狮子走从医务室里出来,走到大厅里。他看到大河冴坐在沙发上发呆——是的,发呆。这对于大河冴来说,是一件极其罕见的事情。她通常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练功,很少会有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时刻。

他没有打扰她,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地喝着水,目光透过那扇圆形的透明面板,看着下方圣泉里缓缓流转的淡金色光芒。

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圣泉水底百兽图腾轮转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嗡鸣声,能听到通风系统运转的低沉呼吸声,能听到远处训练场里鲛津海偶尔活动身体时衣服摩擦的声音。

这种安静让他觉得很舒服。不是那种死寂的、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安静,像是森林里的湖泊,表面平静如镜,水下却有无数生灵在游弋、生长、繁衍。

他想起了诊所里的那些小动物。不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铃木姐应该会照顾好它们的吧。那只红狐狸,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退烧。还有那只柴犬幼犬,换药的时候总是很乖,不叫也不闹,只是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摇着……

他放下水杯,走到窗边,透过窗户望向外面。岩壁上的银辉矿脉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凝固的星河。他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但他能感觉到,此刻的天空应该是晴朗的,因为他的心口,那股温温热热的感觉,正平稳而柔和地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天空中的某个存在遥相呼应。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

“牙吠狮……”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回应,但那股温热的感觉,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午饭是牛込草太郎做的。他利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了一锅简单的蔬菜汤,又烤了几片面包,切了一盘火腿和奶酪。简单,但管饱。

五个人再次围坐在餐桌旁。相比于早饭时的些许拘谨,午饭的气氛明显放松了许多。鲛津海一边喝汤一边讲他在湘南海边遇到的趣事——有一次冲浪的时候遇到了一只海豚,那只海豚跟他玩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把他顶回了岸边。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好几次差点把汤碗打翻。

牛込草太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憨厚的笑声。他问鲛津海,海豚的皮肤摸起来是什么感觉。鲛津海想了想,说:“滑滑的,凉凉的,像湿了的橡胶,但又比橡胶软。”牛込草太郎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描述。

狮子走也讲了一些诊所有趣的事——有一次一只鹦鹉趁主人不注意,偷偷打开了笼子门,飞到诊所的吊灯上不肯下来,最后他只好搬来梯子,爬上去把它摘下来。那只鹦鹉在他手指上啄了一口,不疼,痒痒的,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大河冴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微微动一下,算是回应。她没有讲自己的故事,但当鲛津海问她京都的寺庙好不好玩的时候,她点了点头,说:“有空可以去看看。清水寺的樱花,春天的时候很美。”

鹫尾岳依旧话最少。但他没有离席,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午饭,偶尔在别人讲到好笑的地方时,嘴角会极快地动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午饭过后,鲛津海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里去洗。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先冲水,再打洗洁精,用海绵仔细擦洗,最后用清水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洗碗的。”狮子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着说。

“那当然!”鲛津海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不停,“我在球场用品店打工的时候,每天要洗几十个碗碟。老板说了,洗碗洗得干净的人,冲浪也冲得好。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反正我就信了。”

狮子走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发现和鲛津海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很容易笑。这个比自己小了五岁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像夏天的海浪,像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蓬勃生命力。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更快一些。

狮子走在训练场里试了试狮子獠牙的几种基本剑式。他没有注入太多百兽之力——怕把训练场弄坏,只是反复练习了剑的拔收,以及几种基本的斩击和格挡动作。他发现自己握着剑的时候,右臂的力量和速度都有明显的提升,而且剑身与他的意念几乎同步。

他在训练场中央站定,右臂前伸,狮子獠牙的剑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赤金色光泽。他缓缓握紧剑柄,感受着剑身贴合着手臂力量的触感——不松不紧,恰到好处,像是长在手臂上的一部分。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现在有一头奥鲁古站在他面前,他会怎么做。先以狮子獠牙的斩击牵制,然后近身用剑刃进行连续攻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系列连贯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了。

他收回拳头,剑身化作赤金色的光粒子,重新融入战衣之中。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掌,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这就是百兽之力的感觉。不是陌生的,不是突兀的。更像是——你一直在等待某样东西,但你不知道你在等待什么。而当它终于到来的时候,你才发现,你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