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1年2月23日,清晨6时03分。
四国山地,隐秘山谷,龟岩基地。
山谷里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乳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缠绕着老杉树的根部,漫过岩石的缝隙,在龟岩的石质背甲边缘徘徊。晨光从山谷东侧的缺口斜斜地照进来,光线是淡金色的,温柔地穿透薄雾,在龟甲的石板缝里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龟岩静静地趴在山谷中央。它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头沉睡在梦中的远古巨兽。石质的龟甲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钻石在上面。龟首朝向山谷缺口的方向,两颗夜明珠嵌在眼窝里,光芒已经比夜晚暗了许多,随着天光渐亮而自动调节成柔和的暖黄色,像是龟岩也在慢慢苏醒。
龟背中央那汪圣泉,水面平静如镜。淡金色的泉水倒映着逐渐明亮的天空,池底的百兽图腾在晨光中缓缓轮转——狮、鹰、鲨、牛、虎,一圈又一圈,节奏沉稳,像这座基地自己的心跳。偶尔有一串气泡从泉底冒上来,“咕嘟”一声打破水面的平静,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又归于宁静。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杉树梢头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清脆啼鸣。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地窜上树枝,消失在密林深处。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安宁。
龟岩内部,大厅里的灯光已经自动调节到晨间模式,从夜间的30%亮度缓缓爬升到60%,暖黄色的光从穹顶的晶石灯里洒下来,把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中。圣泉的水面透过大厅中央那扇圆形透明面板,可以看到淡金色的光芒在下方缓缓流动,池底的百兽图腾轮转的光影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厨房里传来极轻的“咔哒”声——是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
牛込草太郎站在冰箱前,微微弯着腰,探着头,仔细地看着冰箱里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绿色长袖T恤,外面套着那件黑金色的牙吠队服——队服的扣子没有扣,敞着怀,露出里面T恤领口处一小截晒得有些黝黑的脖颈。他的头发有些乱,显然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打理,几缕黑发翘在头顶,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冰箱里的食材码得整整齐齐——蔬菜在保鲜层,肉类在冷冻层,鸡蛋和牛奶在侧架上。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早餐的菜单。昨晚那顿火锅大家都吃得很开心,但火锅毕竟不适合当早饭。他想做点清淡的,暖胃的,让大家吃得舒服的东西。
“土豆……”他低声自言自语,伸手取出两颗土豆,又拿了一根胡萝卜、一颗洋葱、一小块生姜,“做个土豆炖牛肉……再蒸个鸡蛋羹……米饭也得煮……”
他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放在料理台上,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吵醒其他人。然后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土豆。冰凉的自来水冲过他的手指,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凉意,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低头认真地搓洗着土豆表面的泥土,指腹在粗糙的土豆皮上来回摩挲,那种踏实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安心。
他在花店的时候,每天早上也是这么早起的。先给温室里的花浇水,检查每一片叶子的状态,看看有没有病虫害,然后才开始做自己和婆婆的早饭。那些花不会说话,但它们的状态会告诉他——叶子微微发蔫是缺水了,叶尖发黄是光照不够,根部发软是浇水太多了。他能读懂它们的语言,就像他现在能读懂这些食材的语言一样。
他喜欢这种感觉。照顾什么东西的感觉。
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打断了牛込草太郎的思绪。脚步声很轻,很稳,节奏均匀,一听就知道不是鲛津海,那家伙走路像踩浪,一跳一跳的。也不是鹫尾岳——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猫。更不是狮子走——他的脚步带着一种温和的节奏感,不急不缓。
是大河冴。
她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出现在大厅里。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长袖衫,外面套着那件银白色的牙吠队服,队服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白色高领的边缘。她的长发依旧高高束成马尾,用白色的发带系着,没有一丝碎发散落下来,干净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的眉眼清冷,表情平静,看不出刚起床的慵懒,也看不出对新环境的陌生感——她只是很自然地走进大厅,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一样。
她看到厨房里亮着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然后走了过去。
“早。”她轻声说,声音清冷,却并不疏离。
牛込草太郎从料理台上抬起头,手上还沾着洗土豆的水珠,憨厚地笑了笑:“早啊。我正做早饭呢,很快就好。”
大河冴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边,目光扫过料理台上已经摆好的食材——土豆、胡萝卜、洋葱、生姜,还有一盒已经拿出来解冻的牛肉块。她的目光在这些食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需要帮忙吗?”
牛込草太郎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坐着等就好了!”
大河冴没有坚持。她转身走到大厅的沙发区,在沙发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从队服内袋里掏出那本泛黄的古籍,翻开,继续阅读昨晚没看完的部分。她的阅读姿势很端正——书页平摊在膝头,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竖排的毛笔小楷,目光专注而沉静。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和水龙头偶尔开启的哗哗声,以及书页翻动的轻响。
过了没多久,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鲛津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股掩饰不住的活力:“早,上——好——!”
他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来,海蓝色的牙吠队服敞着怀,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胸膛。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深蓝色的卷发像海藻一样蓬在头顶,显然只是用手随便扒拉了几下,连梳子都没用。他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到大厅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嗯——有早饭的味道!老牛你在煮什么?好香啊!”
“土豆炖牛肉。”牛込草太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憨厚地笑了笑,“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
“好嘞!”鲛津海走到沙发区,一屁股坐在大河冴旁边,沙发垫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大河冴手里的古籍,好奇地问:“在看什么呢?从昨天就看到你在看这本书了。”
“白虎流历代传人留下的笔记。”大河冴没有抬头,指尖依旧在书页上缓缓移动,“记载了一些关于百兽之力和牙吠连者的信息。”
“哦,那有没有写怎么打架比较厉害?”鲛津海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
大河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写了。但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打架技巧,是先把人字拖换成运动鞋。”
鲛津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人字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习惯了习惯了,我在海边都是穿这个的。打架的时候再换嘛!”
大河冴没有再接话,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嘴角,似乎极淡地动了一下。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很稳,节奏均匀,不急不缓——是狮子走。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赤金色的牙吠队服扣得整整齐齐,立领妥帖地护着喉结下方,左胸的狮首徽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深棕色短发已经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遮住一点眉毛,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温和。他的手里握着那部银灰色的牙吠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邪气感应的界面——他昨晚睡前设置了定时监测,今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邪气浓度的变化。
“早。”他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沙发上的两个人,又转向厨房方向,“老牛在做早饭?”
“嗯,土豆炖牛肉!”鲛津海抢着回答,“可香了!”
狮子走笑了笑,梨涡在左边脸颊浅浅地陷下去。他走到控制台前,将牙吠手机连接到控制台的接口上,主屏幕亮了起来,跳出一组数据。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邪气浓度曲线——曲线从凌晨三点开始有一个小幅度的攀升,然后趋于平稳,整体水平比昨天低了大约百分之十。
“邪气浓度下降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其他人通报情况。
鹫尾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可能是因为我们陆续清掉的那几只下级奥鲁古。”
狮子走回过头。鹫尾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外面套着那件金黄色的牙吠队服,队服的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露出领口处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短发已经打理整齐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随时可以出任务的样子。他的手里也握着牙吠手机,屏幕上是和狮子走一样的邪气感应界面。
“嗯。”狮子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清除奥鲁古确实能降低邪气浓度。”
“但鬼界岛那边的浓度还在升。”鹫尾岳走到控制台前,指了指屏幕上另一个数据窗口,“你看这里——鬼界岛方向的邪气源浓度,比昨天同期高了百分之七。这说明虚坦的苏醒进度没有受到我们清除下级奥鲁古的影响。”
狮子走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着屏幕上那条缓慢但坚定上升的曲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他们陆续清掉的那些下级奥鲁古,以及击退的那几只男爵级奥鲁古,确实降低了局部区域的邪气浓度。但鬼界岛那边,邪气的源头,依旧在稳步增强。
就像他们只是在清扫洪水漫上岸边的浪花,而洪水的源头,正在深处越积越高。
“先吃早饭吧。”他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鹫尾岳没有反驳,沉默地点了点头。
早餐是在一种温和而安静的氛围中进行的。牛込草太郎做的土豆炖牛肉火候恰到好处——牛肉炖得软烂入味,土豆绵密而不散,汤汁浓郁,拌在白米饭上让人忍不住多吃一碗。鸡蛋羹蒸得嫩滑如豆腐,表面淋了一点点酱油和香油,香气扑鼻。他还切了一小碟酱菜,清脆爽口,刚好中和炖菜的浓郁。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各自端着碗,筷子在菜肴之间起起落落。没有太多交谈,但并不尴尬。经过昨晚那顿火锅和今天这顿早餐,一种微妙的默契正在他们之间慢慢形成——不是那种热烈的亲密,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自然的相处方式。像是五颗原本散落在不同轨道上的行星,被同一股引力捕获,正在慢慢地调整自己的运行轨迹,逐渐形成一个稳定的星系。
鲛津海吃了两碗饭,又添了一碗鸡蛋羹,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老牛,你这手艺绝了!以后早饭都你做吧!”
牛込草太郎端着碗,憨厚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要大家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鲛津海连忙摆手,“谁会嫌弃这么好吃的早饭啊!”
狮子走也笑着附和:“确实很好吃。辛苦你了。”
大河冴放下碗,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两个字,简洁,却真诚。
就连鹫尾岳,也在吃完最后一口饭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表达了认可。
牛込草太郎看着大家的碗都空了,心里涌起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感觉。他不太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心情,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早饭过后,蒂多姆还没有从圣泉里出现。狮子走提议大家先熟悉一下龟岩基地的环境,尤其是训练场和操控室,为之后的训练做准备。
五个人分头行动。狮子走去了医务室,仔细检查了药品柜里的库存,用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记录了需要补充的药品清单。他发现医务室的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显微镜,虽然型号陈旧,但保养得很好,镜头干净,调焦顺畅。他在显微镜前坐了一会儿,调试了一下焦距,心里想着如果有需要,可以用这台显微镜做一些基础的样本检测。
鹫尾岳去了操控室——其实所谓“操控室”就是大厅控制台后面的一小块区域,有一个独立的座椅和一组更精密的控制面板。他坐在座椅上,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逐项查看了龟岩的各个系统:能源系统、导航系统、通讯系统、生命维持系统、飞行控制系统。他一边看一边在自己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上记录着关键参数,偶尔会停下来,皱着眉头思考某个按钮的功能,然后在本子上画一个简图。
鲛津海在基地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训练场停了下来。训练场很大,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缓冲垫,四角的金属柱顶装有投影装置。他站在训练场中央,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摆出了一个冲浪的起步姿势——屈膝,侧身,双臂展开。他闭着眼睛,想象自己正站在浪尖上,脚下是汹涌的海水,耳边是风声和海浪的轰鸣。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
牛込草太郎在基地里找到了一个小储物间。储物间不大,约莫四五平方米,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架靠墙放着。他站在储物间门口,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心里盘算着,这里可以放花盆,窗台那边的光线应该够,可以种一些喜阴的植物。他可以在休息的时候来这里浇浇水,松松土,看着它们慢慢生长。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踏实。
大河冴没有四处走动。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继续翻阅那本古籍。她已经读到了关于百兽之力传承仪式的部分,古籍上记载,传承仪式需要在五枚宝珠全部归位后,由百兽巫女主持,在天空岛的神庙正殿中进行。仪式过程中,五名继承者需要将自己的宝珠嵌入石柱顶端的凹槽,然后百兽之力会通过宝珠流入继承者的身体,完成最终的认主。
她将这段文字反复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合上古籍,闭目沉思了一会儿。
上午的时光,就在这种平静而有序的氛围中慢慢流逝。没有战斗,没有危机,没有紧急的任务。五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交流几句,偶尔沉默不语。大厅的灯光温暖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新的一天特有的宁静气息,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快到十点的时候,圣泉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从泉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白紫色光芒从泉底升起,光芒越来越亮,凝聚成一道人影——蒂多姆从圣泉中缓缓浮出,白紫渐变的巫女长裙在水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微湿,但很快便恢复了干爽。她的长发用那根银色的鹿角发饰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她的面容温柔而圣洁。
她踏上龟背,沿着石阶走进大厅,目光扫过正在各处忙碌的五个人,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你们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澈,在大厅里轻轻回荡。
五个人陆续聚集到大厅中央。
蒂多姆站在圣泉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在五人脸上逐一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今天早上,我感知到四国山地东部有一股邪气在活动。规模不大,但移动方向是朝着人类聚居区的。你们准备好出第一次任务了吗?”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狮子走率先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蒂多姆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也带着一丝郑重:“那就出发吧。记住——你们是牙吠连者,是百兽之力的继承者。保护好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也保护好你们自己。”
淡金色的晨光透过山谷的雾气,照在龟岩的石甲上,也照在五名年轻人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上。
他们还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属于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