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处

周六下午梁野本来没打算去学校

但昨天排练的时候钟珞瑾说音箱有一路输出接触不良，今天下午找人过来修，让他在旁边看着点，省得师傅乱动其他设备

他睡到十一点多起来，慢吞吞吃了饭换了衣服去了学校

琴房旁边的走廊尽头，有人在搬东西

他走到琴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那边的动静—

几个纸箱堆在走廊边上，一扇门开着，里面有人进进出出

是学生会的人在整理活动室。他看了一眼，没多想，开了琴房的门进去了

音箱师傅还没来，他坐在椅子上把吉他拿出来调了调音，随便弹了几段

弹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他以为是师傅来了，放下吉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江知妤，手里抱着一个装满杂物的纸箱，箱子上堆了几本书，最上面摇摇晃晃地放着一个保温杯

她侧着身用肩膀抵着箱子，看见他开门，往后退了半步

“借个地方放一下”

她下巴朝箱子点了点

“太重了”

梁野让开门口，她走进来把箱子放在靠墙的桌子上，弯腰的时候保温杯从上面滑下来，他伸手接住了

她直起身看见他手里拿着她的杯子，接过去说“谢谢”，然后站直了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

琴房里安静了两秒

梁野看她一直盯着箱子没动，问了一句

“搬完了？”

“还剩一点”

她说

“他们去拿推车了，让我在这等会儿”

梁野哦了一声，走回椅子上坐下来

他手里还拿着刚才没放下的拨片，下意识地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站在桌子旁边，靠着桌沿，没有要走的意思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两个人隔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梁野低头看着手里的拨片，忽然觉得手指有点不知道怎么放了

他想找个话说，但脑袋空空的，什么话题都想不出来

他总不能问她累不累

她先开口了

“你早上就来练琴了？”

“对，下午有人来修音箱，让我等着”

“音响坏了？”

“有一路输出接触不好，嗡嗡的”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角那把吉他上

梁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他放在琴箱旁边备用的那把木吉他，面板上有几道磕碰的痕迹，是他去年练一首曲子的时候不小心砸的

他忽然有点后悔把它放在那儿，看起来旧旧的破破的，不像一把能见人的琴

“那把也是你的？”

“是，弹木吉他的，电吉他那把在箱子里”

“我能看看吗？”

“行啊”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木吉他拿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很小心，一只手托着琴颈，另一只手托着琴身，抱在怀里的时候动作不太自然，像不知道该怎么拿

她低头看着琴弦，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音，在房间里荡了一下就散了

“我不太会，我朋友以前学过，但我没碰过”

“你想试的话，我可以教你几个简单的和弦”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马上补了一句

“就几个，很快”

他觉得自己说得有点急了，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她没拒绝，把琴轻轻递了回来说

“那你弹一段我听吧”

梁野接过来坐到椅子上，把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想了想，选了一首最简单的歌，一首他学会的第一首曲子，和弦就三个，来回换就行了

他低着头弹，手指在弦上慢慢走，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但他刻意弹得很干净，每一个音都让它在空气里完整地响完才换下一个

他没有抬头看她，但能感觉到她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听着

房间里只有琴声在响，没有别的声音

他弹到最后几个音的时候手稍微顿了一下，滑弦的时候蹭到一个泛音，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结束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他抬起头看她

她靠着桌沿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一直落在吉他上

等他弹完了她也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两秒才说

“挺好听的”

“老歌了”

他说

“我学吉他学的第一首”

“学了多久了？”

“初一开始的，到现在快三年了”

“三年”

她重复了一遍

“挺久的”

“也不算，就是没事就弹一弹”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琴箱上的划痕

梁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那个是去年磕的，练一首曲子练得太着急，一抬手把琴撞在桌角上了

她说“挺可惜的”

他说“还行，反正弹的时候也看不见”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有鸟叫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了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梁野想了想说

“练琴，有时候打球，你呢？”

“写作业，有时候帮学生会弄点东西”

她说着偏头朝门外那堆箱子示意了一下

“像今天这样”

“你周末还来学校？”

“有时候来，图书馆安静。”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但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尴尬了

他手里抱着吉他，她站在桌子旁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觉得非要找话说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他们来了”

然后转身把桌上的箱子重新抱起来

梁野把吉他放回琴箱里，跟着站起来

江知妤抱着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下午也在？”

“嗯，等师傅来修音箱”

她点了下头，

“那我走了”然后抱着箱子出了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几个推着推车的同学从拐角冒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放上去

她跟他们说了什么，然后一起往活动室的方向走了

经过走廊尽头那个窗户的时候，她的侧脸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拐过去看不见了

梁野把门关上了

他走回椅子前面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吉他放在腿上，他拨了一下低音弦，嗡嗡地响着，在安静的琴房里回荡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

他想，她刚才问他“周末做什么”的时候，语气好像是随口问的，但又不完全是

她好像真的想知道

他也想问她更多

她喜欢看什么书，她平时除了学习还喜欢干什么，她周末除了来图书馆还去什么地方

但刚才都没来得及

她走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问题全堵在喉咙里，一个都没问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也没有新消息

他不着急了，反正她刚才站在这间屋子里，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听了他在弹琴

她问他

“你这把琴磕了多久了”

她问

“你周末都干什么”

这些是她主动问的

他用拇指在琴弦上滑了一道，声音顺着面板爬上来，在琴箱里嗡嗡地振动着传出来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坐了一会儿，又弹了一遍刚才那首老歌，这次比刚才快了一点

音箱师傅来的时候快五点了

师傅在接音箱后面那堆线的时候，梁野坐在旁边看着，手机一直在口袋里的裤兜里

修了大概二十分钟，师傅说好了，他试了一下，没有嗡嗡声了，他说了声谢谢，师傅就走了

他站在琴房中间，把吉他放回琴箱里，拉上拉链

站直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那个句号的头像旁边写着

“刚才忘了问，你周一一般几点去琴房？”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五点之后吧，怎么了？”

发出去之后他靠着桌沿站着，手里攥着手机等着

屏幕很快亮起来，对话框里跳出来一行

“没事，随便问问”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慢慢收起了手机，背上书包，关了灯，拉上了琴房的门

走出去的时候走廊上空空的，傍晚的光从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往楼梯那边去了

下楼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的，太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他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下落

江知妤抱着纸箱走出琴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旁边的同学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放在推车上

“你怎么搬那么快”

她嗯了一声，跟着她们往活动室走

箱子放下来的时候她手有点酸，甩了甩手腕，然后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其他人把东西归位

她其实没在帮忙

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

旁边的女生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什么”

“这个放哪儿”

她随便指了个角落，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看

琴房的门关着，窗子透出来的光被窗帘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整理活动室是学生会这周的收尾工作，她本来可以不来

周五例会上她说“这周我来”

当时说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想着事情总得有人做

刚才在走廊上抱着箱子走过去的时候，她听见琴房里有琴声传出来

隔着一道门声音闷闷的，但她听出来了，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缓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到活动室那边去等推车，但她站住了，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身敲了门

敲完她就有点后悔

他不知道是谁在敲门，拉开门看见她的时候大概也愣了一下

她看见他眼睛睁大了半秒，然后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她把箱子放下来的时候保温杯滑出去了，他接住了递还给她

她说谢谢，然后站在桌边等着，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她本来只是想进来放一下箱子，但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要走，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

他坐回椅子上，手里拿着拨片转了一圈。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找个话题

“你早上就来练琴了？”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自然，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她问完几个问题之后看见他拿起那把木吉他递过来，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琴颈，木头是凉的，被空调吹了一上午的凉

她说“我不太会”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弹了一段

她把目光落在他手指上

他按弦的姿势很稳，换和弦的时候手指在指板上滑过去，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她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弹完了她说“挺好听的”

不是客套，是真的挺好听的

那首曲子很简单，但他在里面加了一两个小转音，很轻很碎，像水滴在玻璃上滑下来一样

她不怎么听歌，但觉得那段很好听

后来她们推车来了，她该走了

抱着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问他在不在

她说“那你下午也在”，他点了头

她抱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拨开，边走边想

她刚才问了个什么问题？

“你下午也在”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明知道他会在这儿等修音箱的师傅，她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说了

她问了句废话

但她想知道

她想知道他会待到几点，她想知道如果她待会儿经过这儿还能不能再听见他弹琴

走出琴房之后她没再回去

活动室的整理工作又忙了快一个小时，她蹲在地上给箱子上贴标签，签字笔在纸面上划出细细的声响

她的脑子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空的，手指自动在动作，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她一直在想琴房里那几分钟

事情做完了

别的人在收拾扫把和抹布，她把最后几卷胶带收进柜子里，拉上柜门，站直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走廊那边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的天空是淡橘色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又看了一眼，然后点开了微信

她打开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在想自己要说什么，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就是想发点什么，不然今天就这样结束了，而她已经走了，不会再经过那扇门了

那她今天下午去敲那扇门，听了他弹一段琴，然后什么也没留下就结束了

她觉得不该这样，但又说不清“不该这样”是哪里不对

她打了一行字

“刚才忘了问，你周一一般几点去琴房？”

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旁边的同学叫她说“走吧，差不多了”，她应了一声，跟着一起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五点以后吧，怎么了？”

她看着这行字，走下了两级台阶，然后站住了

身后的同学从她旁边走过去，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你先走”

她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

“没事”

然后又加了四个字

“随便问问”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夕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台阶照得暖融融的

她踩着一级一级的光走下去，走到一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偏头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关着

窗帘后面透出一点灯光，他知道里面有人

她看了一秒，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她在想自己今天下午做的事

敲他的门，问他在不在，问他周末干什么，离开之后又发消息问他周一几点练琴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说得过去，但连在一起就显得不太对劲

她本可以不做

她没有义务管一个人几点练琴

她自己也说不清她为什么要问

就是想，就是想知道他在干嘛

走进楼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不重，但确实落了

推开门，房间里是暗的，父母还没回来

她换了鞋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

站在窗边喝水的时候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杯子里的水凉凉的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次，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但目光落在书页上，字没看进去

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写了两行就停了

她盯着纸面上自己写的那几行字，觉得心里那点轻轻的、说不清的东西，还在那儿

//😋😋这章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