悸动

早上梁野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白色的，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按亮，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两行“随缘”上

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面朝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去洗脸了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夜间半梦半醒的，总觉得手机在震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零星几个人

他坐下来把课本摊开

看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昨天晚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的，像一首弹不完的曲子

早读铃响了，周漾从外面进来，手里握着一个饭团，坐到他旁边

“今天来这么早？”

周漾把饭团咬了一口含糊地问

“醒了就来了”

周漾没再多问，低头吃她的早饭去了

第一节是英语课，老师在讲阅读理解，梁野盯着黑板上的投影，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又一条线，画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耳朵在听老师讲话，但那些单词和句子飘进脑子里就散了，抓不住

他的注意力被钉在桌肚里的手机上，屏幕一直黑着，但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亮起来

课间的时候他去接水，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拐过去之后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他走到饮水机前面把杯子接满，拧上盖子往回走

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值班表上已经没有她的照片了，换了新的，贴着一个男生的照片，名字也不认识

回到教室坐下来，他把水杯放在桌角，翻开课本

周漾在旁边低头写题，写了几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又低下头去了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新消息，没有碰见她，没有任何事发生

他发现自己一整个上午都在下意识地等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一直没有来

去食堂的路上他走得很慢，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扎高马尾的人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抬头的时候看见靠窗那排坐了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是她那个朋友，但旁边没有人

他看了一秒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他跟班里的人去操场跑步

跑了两圈热开身之后自由活动，他坐在看台上晒太阳

五月太阳已经有些烈了，晒在后颈上暖烘烘的

他眯着眼看操场另一边，田径队在训练，学生会的人也在那边，拿着记名表在点人数。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她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灰

心跳很平稳，就是他平时打球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习惯了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操场上，偶尔扫一眼就能看见她的身影

今天一天都没看见，他甚至不确定她是请了假还是只是他恰好错过了

他低头坐在看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摆，扣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教学楼走

不是想去找她，就是走着走着，腿自己带了方向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琴房去了

琴房里空着，他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

手指搭在弦上弹了一个音，嗡嗡的，在空房间里晃荡了好几秒才散掉

他弹了几首老歌，弹到第三首的时候手机放在音箱上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停了手去拿

是甘槿昌在群里问明天排不排练，他回了一个“练”

然后又放下手机，拿起吉他继续弹

但手指比刚才轻了一些，扫弦的时候带着一点心不在焉的拖沓感

他弹着弹着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他想，她昨天发是因为要道谢，道完了谢就没什么理由再发消息了

今天一天她都没出现，大概以后也不会主动发了

昨晚那几句“可以打招呼”“随缘”，可能就只是一句客套，说完就忘了

他把吉他放在腿上，低头看着琴弦上自己手指的影子

琴弦细细的，六根平行地绷在指板上

他用拇指拨了一下，发出一个低沉的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沉下去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跟琴弦的余音叠在一起

他想，如果她以后真的不再联系他了，他大概还是会记得她

记得她站在雨棚下面说“谢谢你”的样子，记得那天晚上对话框里她发的每一句话

大概也就只能记得这些了

隔着一条走廊、一个操场、一把伞、一个屏幕

他跟她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加起来，全部都是这些微小的、近乎透明的时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发现自己放不下

这些轻飘飘的、不值一提的碎片，在他心里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他低头拨了一下琴弦，又拨了一下

然后他把吉他放回琴箱里，拉上拉链，背上书包，关了灯走出琴房

走廊上空空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

走下楼，拐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站在一楼大厅的门口，背对着他，在低头看手机

书包单肩背着，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好像也是在往外走，只是恰好在看手机所以停住了

梁野站在楼梯上，脚步停了

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了，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毫无预兆地、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估计也不知道身后有人

过了大概三四秒，她收起手机往外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条线，又消失了

梁野还站在原地，他松开攥紧的书包带子，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她的背影在路尽头，已经走得有点远了

他没有追上去，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小小的影子拐过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就是看见她走出了一扇门而已，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后面

他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是那种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的笑

他迈开步子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想，原来这就是周漾说的那种感觉

看见了就紧张，看不见了就想

心跳不听使唤，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胸腔里那个东西就是不肯安静下来

他走回家，推开门的时候他妈妈在客厅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排练”

换了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通知栏里有一条新消息

那个句号的头像旁边，写着两个字

“今天”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进去。对话框里就这一条消息，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上下文，只有“今天”两个字，孤零零地躺在白墙头像旁边

他想了很久她是什么意思

今天什么？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她在回昨天那句“随缘”

昨天他说“那随缘吧”

她说"“嗯，随缘”

今天她发消息说“今天”

意思大概是：今天碰到缘了

他握着手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我今天看见你了”

发出去之后心跳又快了，但他没管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站起来去换衣服了

换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我知道，你在我后面”

他看着这行字，手停在扣子上，扣了一半的衬衫敞着，胸口那块皮肤露在外面，能感觉到自己心跳

她看见了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后面

//这章是不是擦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