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密

梁野在琴房里练到快九点才出来，出门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阵了，地面上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路灯的光照在里面晃悠悠的

他把伞撑开，金属伞骨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刚迈下台阶走了两步，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人

廊檐下面站着一个人，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江知妤

她没带伞，应该是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头发扎着高马尾，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单肩背着，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书包带子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发时间

梁野已经走出去了，伞撑在头上，雨顺着伞沿滑下来，在脚边砸成一圈一圈的水纹

他往前迈了几步，然后脚步慢了下来。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哗哗的，但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这些声音都推远了，他在那儿站了两三秒，伞尖的雨水滴在地上，嗒、嗒、嗒

他退了半步，侧过头

“同学你走哪个方向？”

他问得很平，声音不大不小，穿过雨幕传过去

他握着伞柄的手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就是在问路

如果她说一个跟他相反的方向，他就说“哦”然后转身走掉

如果她说的方向差不多，那就可以一起走一段

纯粹的搭把手，谁也不用多想

江知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手机屏幕的光灭了，她的脸从亮变暗，廊檐下面的光线只剩路灯透过雨幕照过来那一层薄薄的、昏黄色的光

她看着他，好像认了一下人。大概过了两秒，也可能三秒。雨声一直在响

“那边”

她给他只了一个方向

梁野想了想

那边跟他回家的方向不完全一样，但前面有一段是同一条路，走到那个岔路口再拐弯的话，基本上也不算多绕什么

他算了算距离，心想反正已经停下来了，走都走到这里了

“顺路，走吧”

他把伞往旁边让了让，伞面微微倾斜过去，朝向她那一侧

江知妤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走过来，步子不大，两步就走进了伞底下

书包带子在她肩上晃了一下，她抬手扶了一下，站定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伞不算大，梁野在她走进来的时候下意识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沿外面

雨丝落在肩头，冰凉的触感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但他没太在意

他的注意力近乎全在身旁的人身上

她站进来之后呼吸声近了一些，混在雨声里，极轻极浅的

她发梢上沾了一点点水雾，在路灯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跟着他的节奏，两个人保持着差不多的步伐，并肩走进了雨里

路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黄色，雨丝亮晶晶地从天上垂下来，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密密的、碎碎的，像无数颗小石子落下来

走了十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模糊、在积水的路面上晃动

影子挨得很近，肩头几乎是连着的，雨水砸在影子上溅开一圈一圈的小涟漪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很快把头抬起来了，目视前方

他没敢偏头看她，但能感觉到她存在

她在他左边走着，步子很稳，不快不慢，鞋踩在水洼里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她走在靠墙那一侧

他稍微侧了一点伞面，把靠近墙那一侧的倾斜角度调了调，保证伞沿不会磕到她的头顶

她校服袖子被雨溅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截

她书包带子在她肩上勒着，末端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她呼吸很轻，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偶尔能听见极细微的换气声

他目视前方，看着路灯下亮晶晶的雨丝，脑子里努力想点别的事情

想琴房里今天没练完的那段solo，想下周数学要交的卷子他还没动，想明天中午吃什么

但什么也沉不下去，所有的念头都浮在表面上，底下翻涌的是同一个东西

她在他旁边走着，伞下面只够两个人，她的肩膀离他的手肘大概不到十厘米

经过第一个路灯的时候，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看见两人的影子被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挨得很近，几乎是靠在一起

他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了，耳根有点烫

庆幸雨声够大，她听不见他心跳

拐过一个弯，他本来可以在岔路口停下来的

他往东，她往西，出了校门本来就不完全同路。但他嘴巴比脑子快，或者说脑子根本没在运作，他已经拐过去了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往前走。她也没说什么，跟着他转了

又走了两三分钟，西门到了

保安亭的灯光透过雨幕照过来，暖橘色的。他看见她放慢了脚步，他也跟着慢下来。她站到雨棚下面，转过身

“谢谢你”

他清了清嗓子才接上，却什么也说不上来

他转过身迈进了雨里。雨打在他后背上一片冰凉，跟刚才伞底下那种被挡住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走回岔路口，转弯，沿着路灯一路往东。走了一阵才发现自己还在撑着伞

他把伞收起来，反正已经湿透了，撑着也没什么区别

收伞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潮潮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伞攥在手里，在路灯底下站了几秒

路面上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灯光照在里面晃悠悠的

他对着水洼里的倒影看了一眼，看见自己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水是凉的，但脸颊上是热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半条街，心跳还是没缓下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打在心口上，节奏不太稳

他以前觉得周漾和他讲的小说里写的“心跳加速”挺扯的，能快到哪儿去

但此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东西在乱撞，像一只关不住的小动物在扑腾

他停下来，靠在路边的墙上

墙砖凉凉的，透过湿透的校服布料贴着他的后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仰起头，对着夜空呼出一口气，热气在夜风里变成一小团白雾，散了

他站直了，重新迈开步子

这次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心跳还在跳，但没那么乱了

他把双手插进口兜里，手指摸到兜里被雨打湿的耳机线，缠成一团

他也没掏出来整理，就那么让它在兜里团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掏钥匙，手还有点不听使唤，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下才拧开

进屋之后他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淋成这样”

“伞没拿住”

“下次注意着点”

“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湿漉漉的伞，抿了抿嘴没说什么，换了拖鞋走进房间

他把湿校服脱了扔进脏衣篓里，换了一件干T恤

坐在床边的时候，往后倒在床上，身体陷进去一块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模糊地照出墙壁和衣柜的轮廓

他盯着天花板，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翻来覆去的，就那一句

“谢谢你”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带着洗衣粉的香味

他把脸埋在里面闷了十几秒，然后抬起来，对着黑暗的房间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眼下有一点点青，昨晚睡得不踏实，做梦都是下雨的场景

他吐掉牙膏沫漱了口，擦干净脸，对着镜子看了两秒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昨天晚上之前他还只是“有点在意她”

昨天晚上之后那三个字从伞面上落下来，掉进了他的耳朵里，然后一路沉到了什么地方，稳稳地扎在了那里

他换了校服出门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下意识地往西门那边看了一眼

保安亭旁边的雨棚下面空空的，地面已经干了，昨晚的雨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收回目光，走进校门

早上的校园安安静静的，走廊里零星几个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他走到高一那层，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没有停步，直接走进了教室

周漾在旁边写题，写了半道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今天来这么早？”

“嗯”

周漾又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写题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遇着什么开心事了？”

梁野抬手摸了一下脸，然后压平了嘴角

但压下去之后过了一会儿又翘上来了

他索性不管了，任它翘着，低头在课本上写字

走廊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

他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他又低下头继续写字了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早读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写了几个字，停下来，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昨天她写在记名表上的字是什么样子的？

他没看到，她合得太快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跳来跳去的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那天下课的时候他去接水，拐过走廊拐角，迎面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头发扎得紧紧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她也看见他了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间

这次她没有立刻移开，错身走过他身边

梁野握着水杯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饮水机那边走

水接满了他拧上盖子，站在原地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心跳又有点快了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地晃着

他想，她刚才多看了他一眼

可能是他多心了，但也可能不是

他盖上杯盖，往回走

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整个人像踩在云上

他也知道这样挺傻的，因为人家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表示，说不定就是今天走廊上光线好，她恰好没那么着急走路而已

但他管不住自己

那天下午他在琴房练琴，钟珞瑾跟甘槿昌都不在，就他一个人

他抱着吉他弹了半小时，这次他弹的是钟珞瑾写的那首新歌，弹到副歌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他停下来，看着琴弦上自己手指的影子，摇了摇头

窗外的天慢慢地暗下去，琴房里只剩下灯光和琴声

他弹完最后一遍，把吉他放回琴箱里，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没有下雨

天是晴的，远处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

他背上琴箱，关上灯，走出了琴房

锁门的时候他想，明天会不会再碰见她呢

可能吧，也可能不会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好像都不着急了

反正她记住他了

//👅👅这章有点甜哦😋

抱歉呀宝宝们…最近在写繁锦呢没空管这本了……以后会多更这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