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

江知妤是在四月初第一次记住“梁野”这个名字的

那天她去篮球场查纪律，推开铁丝网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罚球线上

校服短袖卷到肩膀，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耳朵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她已经低头在记名表上把名字写完了

“梁野，下午第一节课时间，室内体育馆，旷课打篮球”

写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她，表情有点愣，好像没反应过来她在干什么

她把笔帽扣上，然后转身走了

这就是全部

她甚至没怎么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头发挡住了半边眼睛，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又没出声

她没多想

篮球场上的事情，记录表回到了办公室录入就翻篇了

学校每天违纪的人那么多，每个人她都要记、要录、要归档，不可能一个一个记住长相

她回去之后把那张表钉在文件夹里，第二天又开始查别的班、记别的人，名字在纸上排成一列一列的，没有谁比谁特殊

后来有一次在食堂排队，她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余光感觉后面有人在看自己

她没回头，只是下意识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后面那道目光没有一直停着，过了一会儿就移开了

她也没在意，以为只是有人认出她是学生会的，多看了两眼

再后来在走廊上偶尔会碰见一个人，迎面走过来，穿着高一的校服，头发挺长的

她扫过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是谁

可能是上次查纪律的时候记过名的人吧

她低头看手机继续往前走，两个人错身而过，她很快就忘了

真正让她记住那张脸，是放假前那个下午

她在小花园拍月季，蹲在那排花前面，手机凑得很近

那天太阳特别好，花瓣上的水珠被照得亮晶晶的，她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换了个角度继续拍

旁边杜鹃在说

“你拍那个带露水的”

她笑了一下，说“知道了”，然后重新对焦

就是那一瞬间，她余光扫到小径那头有几人走过来

她没抬头，继续盯着手机屏幕里的花，但其中一个人走过的时候步子好像慢了一拍

她下意识抬了一下眼睛，看见一个男生的侧脸，长头发，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正从她面前走过去，目光好像是往她这边落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了

她认出他了

那天在篮球场记过的那个男生

他走过她面前的时候没停，步子恢复了正常速度，跟旁边的人一起拐过弯消失在小径尽头

她蹲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那朵花的露珠亮晶晶的，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屏幕上了

她看了那个拐角两秒，然后低头重新拍了一张

花拍完了，她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杜鹃问

“拍够了吗”

她回答

“够了”

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小花园外面走

杜鹃路上一直在说话，她嗯嗯地应着，但心里在胡思乱想

刚才那个人，他是不是在看她？她不确定

她蹲着拍花，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可能是想看花，也可能就是走路累了。她没必要多想

但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里拍的那些月季照片，翻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张照片拍虚了，花瓣的边缘糊成一片，不是她平时会留下的水平

她回想了一下，大概是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

她把那张照片删掉了，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假期那几天她在家写作业、看材料、准备学生会换届的竞选稿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日子过得很快

收假前一天晚上，公众号发了换届结果公示的推送，她转发到朋友圈，配了一个句号

发完之后她刷新了一下，有几条点赞，几条恭喜的消息

她一一回了，然后退出微信，准备睡觉

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收假之后学校的事情多起来，她忙着筹备校园开放日的志愿者安排，每天的日程排得满当当的

她很少去想别的事情，脑子里的东西像一张张待办清单，做完一项划掉一项，干净利落

但偶尔会碰见那个人

有时候在走廊上迎面走过来，她没看他，但知道他走过来了

因为他的脚步声跟别人不太一样，不重不轻的，有一种特定的节奏

有时候在食堂远远看见他坐在背对她的位置吃饭

有时候在操场边上站着看通知的时候，余光感觉球场那边有人在往这边看，她没转头，把通知看完就转身走了

她没刻意去注意他

但碰见了几次之后，她发现自己好像开始认得他了

不是记名表上那种认得，是走在路上远远看见一个轮廓就知道“那个人是他”

五月第二周的一个晚上，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才出来

外面下雨了，雨不大但也不算小，她没有带伞

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雨一直没要停的意思，她想了想，准备等雨小一点再跑回去

就在她刚把手机掏出来准备打发时间的时候，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她余光先看见了一把深蓝色的伞，然后看见了撑伞的人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也看见了她，伞撑开了一半，又停了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同学你走哪个方向？”

她愣了一下

他问得很平，就是在问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他手里的伞，又看了一眼雨幕，说了西门的方向

他想了想

“顺路做吧”

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了，站到了他的伞底下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盖住了大部分其他声响

她走在他旁边，两人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路灯把雨丝照得亮晶晶的，前面的路湿漉漉地反着光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偶尔偏头看一眼路，余光会扫到他的侧脸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马上到西门了

她停下来，说了谢谢

他嗯了一声，握着伞没动

“还有一段距离”

把伞往前递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又站回了伞底下，两人一起走到保安亭旁边的雨棚下面

她站进雨棚里，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雨里，半边肩膀都淋湿了，手里握着伞柄，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滴在他校服裤子上。他好像没注意到自己在被淋，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谢谢你”

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雨里。她站在雨棚下面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很快就被雨幕模糊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之后她换了湿衣服，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会儿作业

写了不到五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痕

雨水从玻璃上一道一道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她拿起手机，杜鹃的消息刷了满屏

“你怎么和男生一起走了？”

“那人我好眼熟”

“我听周漾说，那好像是她同桌”

“叫什么，梁野”

“好奔放的名字啊”

“哎，听说他还是搞乐队的”

她一一回复了杜鹃的消息，锁了屏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她写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第二天她去学校的时候经过西门，看到保安亭旁边那片地面已经干了，昨晚的雨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走进校门，往教学楼走，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从高一那层楼下来

她也走过去

两个人走到差不多同一排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他好像也看见她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过去了

走过去了之后她没回头。但她知道刚才自己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

一点点

//这章是会长视角哩！

哎 知妤也是个心思很细腻的女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