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墨和温旭就出了门。这次没带ZM-007——林墨本想让蚂蚁留在营房休息,但ZM-007从铺位上爬起来,沿着他的裤腿一直爬到肩头,触角贴着他的耳朵,蓝光极轻极慢地闪了两下。它不肯留。林墨没再坚持,只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拉链留了一道缝。
阿七拄着拐杖送到门口。他今天话很少,只在林墨上车前叫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折好的纸片。纸上画的是石塘码头的详细草图,比之前那张更细,连炮楼到仓库之间有几道弯、几丛树都标了出来。阿七说:“炮楼西面第三丛灌木后面有条水沟,干了大半,人能侧身过去。过了水沟就是仓库后墙。墙上有个窗,玻璃碎了但铁栏杆还在,栏杆最下面那根是松的——我掰过,差一点掰断。你们使点劲能卸下来。”林墨把纸片收好,拍了拍阿七的肩膀。阿七站着没动,眼睛望着车前方那片还暗着的天,嘴唇抿得很紧。直到车子发动,他才把拐杖往地上点了两下,像是替他们敲了两声路。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公路下来后是一条碎石土路,两侧长满密不透风的木麻黄和野菠萝。路越走越窄,最后连碎石都没了,只剩下两道被车轮压出来的浅沟。林墨把车停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和温旭步行进入最后的几百米。ZM-007从口袋里探出触角,在晨风里扫了扫,蓝光轻轻亮了一下。它闻到了海。和之前每次靠近海岸时的味道不同——这里的水域更浅、更腥,混着浓重的淤泥味和渔获腐烂后的酸气。
石塘码头出现在木麻黄的尽头。比浅湾那个临时码头大得多,也比阿桥描述的更破败。水泥栈桥从岸边伸出去约百米,桥面裂着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发黑的钢筋。栈桥两侧停着几条旧渔船,船身漆皮剥落,有些已经半沉在水里。岸上一排灰砖仓库一字排开,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桁架。最西边的仓库门开着,门口堆着几只黑色箱子和一卷帆布。炮楼在仓库后面的小山包上,四四方方,水泥外壳被风雨侵蚀得发灰,瞭望口的铁皮顶盖只剩一半,斜斜地搭在钢筋上,像顶被踩瘪的帽子。
林墨和温旭没有走正面。他们从西侧绕进那片木麻黄密林,找到阿七说的那丛灌木。第三丛,从东数。灌木后面果然有一条干涸的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和枯叶,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ZM-007先爬了进去,蓝光在沟底的阴影里一明一灭。温旭跟在后面,林墨最后。水沟尽头是一面爬满枯藤的矮墙,墙头距离地面约两米,温旭先上去探了探,然后伸手把林墨拽了上去。墙后面就是仓库后墙。窗户果然有一扇,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碎碴子嵌在窗框里,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竖在窗前。林墨蹲下来,找到最下面那根栏杆,双手握住,用力往外掰。铁杆锈得很厉害,来回晃了几下就松了,被他整根抽出来。
ZM-007先钻进去,蓝光在仓库内部扫了一圈,停在某个方向。林墨随后侧身挤进去。仓库内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从窗缝漏进来的几线天光,照出满地散落的稻草和碎渔网。空气中有一股很浓的柴油味,像有人把油桶打翻在地。靠墙摆着几只黑色箱子,和浅湾那批一模一样。箱子旁边丢着一只塑料水壶和几件小孩衣服。林墨蹲下来,把衣服捡起来看,袖口上沾着干掉的泥,领口内侧用针线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他把衣服折好放进包里。ZM-007从箱子旁爬回来,触角急促地抖了两下,蓝光闪了三下——有人从码头方向过来了。
温旭闪到窗框旁,从栏杆缝隙往外看。栈桥方向,两个人正从东侧仓库那边走过来,抬着一只箱子,往最西边这间仓库搬。他们穿着深色雨衣,帽兜压得很低。ZM-007从窗台下爬回来,停在林墨脚边,蓝光灭了下去。林墨和温旭退到仓库最深处,躲在一堆旧帆布后面。脚步声从仓库门口经过,往隔壁去了。箱子被放下的闷响透过墙壁传过来,然后是其中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很闷,被墙挡得模糊,只能听清几个字:“……中午之前……第二批……”另一个人应了一声。脚步声重新响起,朝码头方向去了。
林墨等脚步声走远,从帆布后面出来。他看了看表,上午九点出头。周晗说调查组会在十点半前到位。他还有大约一个小时。他让温旭留在仓库盯着,自己带着ZM-007从后窗翻出去,绕到炮楼方向。炮楼外面有一圈矮墙,墙头堆着沙袋,沙袋已经烂得只剩干瘪的麻皮。林墨从炮楼侧面的一个缺口钻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从瞭望口漏进来的光。他爬到炮楼顶层,从瞭望口往下看。整个石塘码头尽收眼底。栈桥尽头停着一条船,不大,灰白色,船尾挂着舷外机。码头上还有两个人在走动,一个在检查缆绳,一个蹲在栈桥边抽烟。仓库这边暂时没人。他把码头布局和人员位置记清楚,从炮楼退下来。ZM-007趴在他肩头,触角一直朝着栈桥方向,蓝光偶尔极短地闪一下,像在给那些走动的人标出位置。
十点十五分,周晗的通讯器响了。她声音很稳:“调查组的车已经到外围。海面两艘快艇也到位了。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林墨说:“炮楼和仓库之间。码头上有两个人,仓库里至少还有两个。箱子找到了,里面有衣服,孩子可能已经被转移了,但箱子还在,说明他们还在等下一批。”周晗说:“我们计划十点四十动手。你继续盯着,如果他们在行动前有异动,及时报。”林墨说:“收到。”
他把通讯器收好,从炮楼缺口钻出来时,ZM-007忽然竖起触角,蓝光急促地闪了两下。林墨顺着它的方向看。栈桥尽头那条船动了——不是人开动的,是水流推着它缓缓离开了泊位。船上没有人。缆绳从系船柱上滑脱,绳子末端在水里拖出一条蜿蜒的弧线,很快被潮水吞没。船越漂越远,朝石塘外面的浅海方向漂去。码头上那两个人也发现了,朝船的方向跑了几步,站在栈桥尽头张望。ZM-007的蓝光又闪了一下。林墨心里一沉。船自己漂走了,要么是缆绳本来就没系牢,要么是有人从水下解了缆。但不管哪种,船漂走了,船上没有人。原本应该在船上的人去哪了?
他快步回到仓库后墙,翻窗进去时,温旭已经站在门口,竖瞳朝外盯着。他说:“仓库后面刚才有人跑过去了,往东边。脚步很轻,很小。”林墨二话不说,朝仓库东侧追去。仓库与仓库之间的巷道很窄,堆着旧木箱和生锈的绞盘。他追到最东边那间仓库的拐角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沿着岸边的水泥护坡往上爬。那是个女孩,看起来比阿桥还小,身上穿着一件大好几号的深色雨衣,赤着脚,脚趾在水泥斜坡上蹬得飞快。她爬到护坡顶端,回头朝林墨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墨看清了她的脸——很白,眼睛很大,嘴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喊,也没有停,转身跳下护坡另一侧,消失在护坡后面的芦苇丛里。ZM-007从林墨肩上弹射出去,蓝光像一道细线直追过去。林墨跟上去,翻过护坡时,芦苇丛里已经空了。只有芦苇在剧烈地晃动,像有什么小东西正拼命往里钻。ZM-007停在芦苇丛边缘,触角朝里探了探,然后回头朝林墨闪了两下蓝光。它没有追进去。林墨蹲下来,听见芦苇深处传来极轻的、被压住的气音,像是哭声,又像是喘气。他把手伸进芦苇丛,掌心朝上,等了一会儿。一只极凉的小手从芦苇缝隙里伸出来,手指细得像一截枯枝,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里。林墨慢慢握紧。芦苇丛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女孩从苇秆间慢慢探出身子,雨衣帽子滑下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她看着林墨,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吗?”林墨说:“是。”女孩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另一只手也从芦苇里伸出来。那只手里攥着一片破渔网,网上缠着一只很小的、用碎布扎成的布偶。她把它递给林墨,说:“这个给阿七。他走的时候忘带了。”林墨接过布偶。布偶是用旧衬衫布缝的,针脚很粗,但四肢完整,脸上用炭笔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眼睛。他把布偶放进口袋,朝女孩伸出手。女孩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从芦苇丛里走出来。她没穿鞋,脚底全是泥和细碎的伤口。林墨把她抱起来,她比阿桥还轻,像一团被风吹干的芦苇。ZM-007从护坡上爬过来,蓝光在女孩脚边轻轻亮着。女孩低头看它,说:“小灯。”林墨说:“对。它叫ZM-007。”女孩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远处,调查组的车已经开进了石塘码头入口,引擎声惊起一群水鸟。6
看得我好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