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码头

回到营房时，天还没完全黑。阿桥从车上下来，站在院子里，像一只被突然放进陌生笼子的小兽，眼睛不停扫着四周。阿叩第一个冲过去，手里的石头举在胸前，像一面小盾牌。她盯着阿桥看了两秒，然后把石头递过去：“你拿着。这个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你拿了就不怕了。”阿桥低头看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头，没有接。她只是蹲下来，把夹克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不怕。”阿叩歪了歪头，把石头收回来，又跑回屋里拿了一碗热粥出来，塞进阿桥手里。粥很烫，阿桥捧着碗，手指慢慢暖过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罗秀给阿桥做了检查。除了营养不良和脚底几道旧划痕，没别的问题。她比阿雾大一些，也比阿雾沉默。检查过程中，她一直攥着阿七的铜圈——那是阿留给她的，说阿七的东西要还给阿七。阿七坐在医疗室外的长椅上，拄着拐杖，听见里面罗秀问阿桥问题，阿桥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阿桥从里面出来，走到阿七面前，把铜圈放在他膝盖上。她说：“你的。”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蹲在狗牙根盆栽旁边，抱着膝盖看海的方向。ZM-007从林墨肩上爬下来，爬到她脚边，蓝光轻轻亮了一下。阿桥低头看它，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手摊开，掌心朝上，搁在膝盖旁边。蚂蚁爬上去，蜷在她掌心里，触角搭着她的指尖。阿桥没有动，就那样蹲着，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只有手掌心里的那点蓝光在慢慢呼吸。

晚饭阿桥没上桌。陈叔把饭菜分了一份放在台阶上，她端过去，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吃完后她把碗放回厨房门口，又回到狗牙根旁边蹲着。阿叩想去找她说话，被海梨拉住了。海梨说：“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她刚来，还没想好怎么说话。”阿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手里的石头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最后放回口袋里。

晚上八点半，周晗的电话到了。调查组已经完成外围布控，三辆车停在采石场和加油站之间的旧公路上，两艘快艇从外海绕到码头后方待命。周晗说：“码头正面只有一条路进去，两侧是水。如果里面有人，他们跑不了。但我们需要确认码头仓库里有没有孩子在等转运。林墨，你能不能让阿桥把仓库和码头之间的路线画清楚？”林墨把电话转给阿桥。阿桥接过手机，听了一会儿周晗的问话，然后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枝很快画出了仓库和码头之间的布局。她画得很细，连仓库后墙上那扇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门都标了出来。画完之后她把手机还给林墨，说：“小门平时锁着，但锁从里面能拧开。我进去过。”

林墨把图拍下来发给周晗。周晗看完，说：“收到。你们待命。行动开始后我再联系。”林墨把阿桥的树枝也收好，对她说：“你留在营房，和温仪、守待在一起。如果今晚有人来，你就跟她们走。”阿桥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温仪身边，把夹克裹紧，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不怕。我就是不想再等了。”温仪把她揽进怀里，没说话，只拍了拍她的后背。

晚上九点四十分，营房里的灯大部分熄了。孩子们都已经睡下，只有医疗室的灯还亮着，温仪和守在里面守着。林墨和温旭站在院子里，ZM-007伏在林墨肩头，蓝光在夜风里安静地明灭。周晗的通讯器一直开着，偶尔传来调查组人员的低声对话和引擎低鸣。九点五十五分，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极短的信号，是行动开始的提示。林墨和温旭同时抬头看向西北方向。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从那边吹来时，隐约有柴油味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十点零七分，周晗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压得很低但很清晰：“仓库打开了，三个孩子在里面。活的，状态稳定。码头上的船已经控制住了。没有交火。等等——”她停了几秒，声音忽然紧了一拍，“还有一个。仓库后面小门外面，有个人刚才想跑。被我们的人截住了。他说他是送货的，孩子是昨天送来的。他说上面还有一批，明天中午到另一个码头。”林墨的呼吸停了一拍。周晗继续说：“他说那个码头在三十里外的老渔港，叫石塘。马昆的人还在那边，人数不详。”林墨说：“我认识石塘。阿七的地图上标过那个地方，说是备用路线。”周晗说：“你们明天能去吗？”林墨看了看温旭，温旭已经点了一下头。林墨说：“能。”

电话挂断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ZM-007的蓝光慢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等明天的路。林墨站在廊下，望着西北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海岸线。石塘。阿七的地图上有它，阿桥画的图里也提到了那个方向。他转身走回屋里，把地图从抽屉里取出来铺在桌上。阿七从隔壁房间出来，拄着拐杖，走到桌边。他看着石塘那个位置，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石塘我去过。水很浅，涨潮才能走大船。岸上有一排旧仓库，是原来公社的渔获仓库。后面有座小山包，山包上有个废炮楼。站在炮楼上能看到整个码头。”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石塘二字上点了点，“我逃出来的时候，差一点就到了石塘。他们把我从那边追回来的。”

林墨看着阿七的手指。那根手指在灯下显得格外细瘦，指节上还缠着旧纱布。他把手覆在阿七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阿七没有抽手，只是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贝壳风铃在夜风里响了一声。ZM-007从林墨肩头爬到桌上，蓝光照在石塘那两个字上，慢慢亮了三下，又暗了。林墨把地图折好，对阿七说：“明天天亮就走。你留在这里，帮我们听电话。”阿七点头。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时，停了一下，回头说：“那个炮楼后面有条小路，能绕到仓库后面。你们要是去，别从正面进。”林墨说：“记住了。”阿七推开房门，慢慢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消失在黑暗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