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起了风。
营房外面的狗牙根被风吹得趴在地上,狗牙根旁边的贝壳风铃响了一整夜,声音细密,像有谁在远处不停数着零钱。林墨没怎么睡,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翻着阿七那张山间通道图。ZM-007伏在他枕边,蓝光比平时亮得久,像也在琢磨什么。阿叩半夜跑进来一次,光着脚,揉着眼,说风太吵睡不着。林墨让她钻到自己被子里,她蜷成一小团,把石头塞到枕头底下,说这样风就不响了。过了一会儿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小鸟。
天刚亮,周晗的电话就到了。她说日内瓦已经协调好了境内和境外的联合行动方案,最后一程由调查组跨国追踪小组接手。林墨他们这边负责把阿七、阿九和孩子们安全送回营房,配合后续指认和线索整理。行动窗口定在三天后,地点是东南沿海一个港口城市,代号“归墟”。她从电话里听出林墨语气里的犹豫,直接说:“这回你不能跟。不是你不行,是规矩。你去了,就是非法越境。阿七的证词和阿九的图比任何现场追击都更重要。你把他们带回来,就是最大的助力。”林墨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早饭时,陈叔煮了一大锅小米粥,又在院子里支起煎锅,烙了韭菜盒子。阿叩吃了一个,举着半个盒子跑到阿七面前,问他要不要。阿七拄着拐杖坐在台阶上,接过那半个盒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韭菜盒子,手指捏着边缘,捏了很久。阿叩歪着头看他:“不好吃?”阿七摇头,说:“好吃。太久没吃了。”他把剩下的半个慢慢吃完,连掉在裤子上的碎渣都捡起来放进嘴里。阿叩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口袋里另一块石头掏出来,悄悄放在阿七的拐杖旁边。石头是灰色的,表面磨得很平,像一小块被水冲了很久的岸。
上午,阿九在院子里给几个孩子看草药。他把药草分门别类摆在石桌上,一边摆一边说名字——车前草、蒲公英、金银花、艾叶。阿雾蹲在旁边,听得最认真。她自从被救回来,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但眼睛一直在看,手一直在动。阿九把一株晒干的艾草递给她,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叶片,然后抬头问阿九:“这个能治什么?”阿九说:“驱寒。泡脚用。你手凉,晚上可以试试。”阿雾把艾草收进口袋里,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下午,有人看见她蹲在厨房后面,把艾草分成小堆,用旧报纸一包包扎好,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她大概想分给别的孩子。
阿七整个上午都在跟温旭和林墨说边境线上的事。他说马昆那条链子不止一条路线,除了山路,还有水路。从界河往下,有一条支流通到境内一座小水库,水库边有一个废弃的渔场,平时没人去,但涨水季节能走小船。他以前听谷里送人的人提过,说那边也送过“货”。林墨把这条信息转给周晗,周晗查过之后回话:那座水库周边的卫星图确实显示有车辆活动痕迹,已经纳入监控。阿七听完只是点点头,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他把拐杖靠在桌边,把那张山间通道图重新铺开,用手指沿着其中一条已经画了叉的线慢慢划过去,划到尽头停住了。他说:“这条路我走过。那时候腿还在。”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终点,像是跟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道别。
下午,罗秀给新来的三个孩子做完了全套检查。除了营养不良和轻微脱水,没有大问题。她让阿雾和阿留带着另外两个小的去院子里晒太阳,自己和林墨在医疗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阿七的左腿伤口是两年前处理的,处理得很粗糙,但骨头长好了。如果给他配一副合适的假肢,他能站得更稳。我已经跟周晗提了申请。”林墨点头。罗秀又说:“阿九身体没问题。他常年在山里跑,底子好。但他不肯走。他说谷里还有草药要收,棚子也没拆。他打算在这里住一阵,帮陈叔打理院子后面的空地,种点东西。”林墨问:“阿七呢?”罗秀说:“阿七说他想留下来。至少等到那些孩子都安顿好。”
晚饭后,阿叩带着一帮孩子在院子里玩。阿留和小舟被拉进队伍里,阿雾站在圈外看。阿叩跑过去拉她的手,她犹豫了一下,被拉进了圈里。阿叩说:“你跑不快没关系,站在中间扔石头就行。”她把手里的石头塞给阿雾,然后跑到圈外拍手。阿雾站在圆圈中央,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四周跑动的小伙伴,慢慢把石头扔了出去。石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被小灯捡起来。小灯举着石头喊:“我接到了!”阿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林墨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温旭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卷刚修好的渔网,是帮老彭补的。他把渔网靠在墙上,走到林墨旁边,说:“阿七说水库那边他熟。如果以后需要去,他可以画更细的图。”林墨说:“周晗已经派人去了。我们可能不用再去。”温旭点头,然后说:“那我去联系船。明天出发。”林墨问:“去哪?”温旭说:“港口。我不进境,只在近海接应。万一调查组那边有孩子需要转移,我可以第一时间接到他们。”林墨没反对。他知道温旭的性格——他不习惯留在后方等消息,哪怕只是在近海转一圈,也比在院子里坐着强。ZM-007从台阶上爬下来,沿着林墨的裤腿爬上肩头,蓝光朝着港口方向闪了一下,像在替温旭确认航线。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贝壳风铃还在响。林墨坐在办公室的桌前,把那枚铜钥匙放在掌心里。X号留下的钥匙,它开过沉箱,也开过某扇他从未见过的门。他把钥匙放回铁盒,合上盖子,搁在桌角。明天温旭要出海,阿七和阿九要留下,孩子们要开始学新的名字和新的字。他把那份山间通道图折好放进抽屉,关上台灯。出门时,ZM-007伏在他肩头,蓝光像一盏被夜风吹小的灯,照着走廊,也照着前面那条通向海边的路。风已经小了,但海的方向还有隐约的潮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正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