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谷出来那天,天晴得过分。雾在夜里散尽了,山脊的轮廓被晨光洗得清清楚楚,连远处界河对岸的椰林都看得见。林墨带着所有人回到边境派出所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岩走在最前面,阿九断后,中间是三个孩子和一瘸一拐的阿七。阿七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段就回头数人数,数完才继续往前。阿留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阿雾,一只手攥着那枚铜圈。小舟背着那个从石洞里抱出来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胳膊圈在他脖子上,睡着了。温旭背着另一个小男孩,那男孩睁着眼,一路上都在看天,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天。
派出所的院子里,所长已经接到通知,腾了两间宿舍出来。罗秀通过周晗转过来的检查方案也到了,由当地卫生院两个护士执行。几个孩子被轮流量体温、查心率、登记基本信息。阿雾很安静,全程配合,只在护士碰她手腕上那两道勒痕时缩了一下手,但没出声。阿七和阿九被安排在外面的长椅上等,阿七把拐杖靠墙放好,阿九从布袋里掏出草药分给护士,说这些是治跌打的,让她们煮水给孩子们敷。护士看了看那几把晒干的藤蔓和树皮,没拒绝,只问怎么熬。
林墨在院子角落给周晗打了一通电话。信号不错,周晗的声音很清楚。他汇报了人数、位置和截住的人贩子情况。周晗在那边记录完,停了一下,说:“调查组已经把U盘里的全部数据解析完了。那里面不只有名单和坐标,还有一份完整的转运流程说明。说明里提到一个细节——所有从边境往北转运的孩子,最终目的地是同一个港口城市。从那里上船,跨海出境。你们截住的这段只是第一程。第二程是跨国海运。第一程的接头人被你们拿了,第二程的人不会等太久。”林墨说:“知道了。”周晗又说:“阿七和阿九的底我已经查过。阿七三年前从境外一个私人收容所逃出来,一路往北走,被马昆的人在边境截住,打断了一条腿,扔在谷里自生自灭。阿九是本地采药人,去年冬天在山上碰到从收容所逃出来的两个孩子,带回家藏了几天,被马昆的人发现后追杀,逃进谷里跟阿七住在一起。两个人都可信。”林墨说:“我信他们。”周晗没再说什么,只让他把孩子们安全带回来,那边的事她来协调。
回程的车上,阿七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他的拐杖横在膝盖上,手指在拐杖的布条缠口上反复摩挲。林墨开车,温旭坐在后座中间,左边是阿留,右边是小舟,阿雾和另外两个孩子被安排在另一辆车上,由岩护送。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阿七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在谷里住了两年多。那地方四面都是山,雾一起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但每天早上,太阳从东面那个山口升上来,照在水泥地上,那块光会一点一点移,从棚子门口移到铁锅那里,再移到渡槽下面。我每天看那块光走,就知道又活过了一天。”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拐杖布条上打了个结,“你们来之前,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山外面了。”林墨握着方向盘,没说话。温旭从后座伸出手,把一瓶水放在阿七旁边的杯架上。阿七低头看了看那瓶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紧放回原处。他再没说话,但手从拐杖上放下来了。
到营房是傍晚。车还没停稳,阿叩已经跑出来了,后面跟着澜和小汐,再后面是海梨、小灯、阿圆、小渡,几乎所有孩子都涌到了院子里。阿叩看见阿留和小舟从车上下来,先是尖叫了一声,然后跑过去一把抱住小舟,力气大得小舟往后仰了一下。她松开手,又去拉阿留的手,看见他手指上套着的铜圈,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好看。谁给你的?”阿留说:“阿七。”阿叩抬头朝车里看,阿七正从副驾驶下来,拄着拐杖站在车门边。她跑过去,仰着头看他,又回头朝院子里喊:“陈爷爷!多放一双筷子!来了一个叔叔!”阿七被她拉得往院子里走,拐杖点在地上,哒、哒、哒,像在给这条陌生的路打拍子。陈叔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多问,转身回去多下了一把面。
那天晚饭,长桌又坐满了。新来的阿雾和两个孩子被安排在阿叩和澜中间,阿叩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阿雾,阿雾不要,阿叩就放在她碗里不动,用筷子指了指,意思是必须吃。阿雾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把蛋吃了。阿七和阿九坐在桌子另一头,阿九端着碗喝汤,喝了两口就站起来去厨房帮忙。陈叔说不用,阿九说他会烧火,两个人挤在灶台前忙了一阵,最后端出一盆红烧豆腐。阿七吃着豆腐,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味道像谷里的泉水豆腐。”陈叔说:“那明天还做。”阿七点点头,低头继续吃。
饭后,林墨在院子里把阿七给的那张山间通道图铺在石桌上,周晗发来的边境布控方案也到了。他用红笔在图上标了几个新的点——马昆留下的那条跨国线路已经被截断了两段,剩下最后一段在境外。他知道,下一程要从这里出发,走得更远。ZM-007趴在石桌角上,蓝光慢悠悠地闪,像在陪他看那张图。阿叩从屋里跑出来,把一块石头放在图纸正中间,正好压住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终点。她说:“这个石头今晚值班。”然后跑回去了。林墨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远处院子里正在帮温仪收碗的阿七,和蹲在水桶边洗鞋的阿九,慢慢把图纸折好。他抬起头,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密密地铺在上面,像一张被谁撒了碎盐的旧海图。温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竖瞳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绿光。他说:“明天我去联系船。”林墨点头。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味和远方潮水的气息。院子里,孩子们的说话声和碗筷声混在一起,被风送得很远很远。2
越看越上头,好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