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旧疗养院

海风在午后转强了，老彭把船贴着海岸线内侧走，避开外海涌浪。船头劈开的水花溅到甲板上，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林墨靠在船舷上，ZM-007伏在他肩头，触角朝着南面竖着。从早上开始，它的蓝光就比平时亮得频繁，像一条很细的脉冲线，每隔一阵就闪几下。温旭也一直没进过船舱，蹲在船头，竖瞳迎着海风，把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看了个遍。

废弃疗养院比他们预想的更隐蔽。从海上看，那只是一片被红树林和野菠萝围住的低矮丘陵，要不是周晗提前发了坐标，老彭都不敢把船往那片浅滩靠。滩涂上布满暗礁和碎珊瑚，船底刮了两下，老彭骂了声“见鬼”，把船锚在离岸约五十米的一块礁石后面。林墨和温旭下了水。ZM-007先一步从船上跳下，在水面上微微停顿，蓝光朝着红树林的深处闪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往里游。

红树林的根比马尾港那次更密，很多地方只能侧身挤过。泥里埋着碎蚝壳和腐烂的椰壳，踩下去能感到脚底被割得生疼。温旭走在前面，偶尔用破障钳拨开几根挡路的枯枝。越往里走，空气越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连风都透不进来。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林子忽然稀疏了，一道用碎石和珊瑚礁砌成的矮墙出现在前方。墙不高，很多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一截更矮的水泥地基和几根锈蚀的钢筋。一只巨大的榕树从墙内长出来，根系几乎把地基包了一半，树干上挂满气生根，像无数条垂下来的灰色帘子。穿过榕树的气根，那座旧疗养院露出了全貌。

说是疗养院，其实只剩骨架。主楼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楼顶塌了大半，剩下几面墙体勉强站着，窗户全是黑洞。楼前有一片被榕树根拱裂的水泥坪，坪上长满野菠萝和藤蔓。ZM-007爬到水泥坪中央，触角贴着裂缝慢慢扫，蓝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团跳动的冷色。温旭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层枯叶，发现下面有字。是刻在水泥里的，极浅，笔画被风化得几乎辨不出来，但还能勉强认出一个字母：X。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已经彻底糊了，只能看出几个模糊的笔画。林墨用手掌把碎叶和浮土拂开，那行字的最后几个字符终于露出来——“已安”。

“已安。”林墨读出来。温旭的竖瞳微微收缩，他伸出手指，极轻地在那两个字上碰了一下。他大概在想同一件事。一个人在这片废墟里待了六十多年，最后在这里留下“已安”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走，他留在了这里。

他们穿过水泥坪，从主楼侧面的缺口走进去。楼里比外面更暗，空气里有股陈年霉味和海水渗进来后留下的咸腥。墙壁上有水渍，有青苔，有不知名的藤蔓从窗洞里爬进来。ZM-007爬上二楼的楼梯残骸，又折回来，蓝光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朝楼后偏了偏。林墨和温旭跟着它的方向绕到主楼背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像是过去的员工宿舍或储物间，有一间的门还勉强立着，铁皮门板锈得只剩半张，上面挂着一把同样锈死的挂锁。温旭用钳子把锁剪了，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只有几个木箱和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矮床。矮床上叠着一床旧军毯，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绿，但叠得很整齐。毯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和他们在老槐树下挖出来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盒盖上刻着一个字母：X。

林墨蹲下来，把铁盒子轻轻捧起。盒子比预想的沉。他揭开盖子，里面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找到这里的人”。字迹很工整，用的是老式钢笔，墨水褪成深棕色。他展开信纸，里面只有几行字：

“我叫X。我没有名字，也没有姓。Wells把我送到这里的时候，说这里会有人来。我等了很多年，没有人来。但我没有离开。Wells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找到我，请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海就在门口，每天都能听到。我没有被关在箱子里，没有被打针，没有人追我。我在这个院子里种过椰子树，养过几只鸡。它们都死了。但我也活到了最后。如果你们来的时候我还在，请帮我一个忙——把这封信和这个盒子交给一个叫温旭的人。他是在我之前出生的。他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在Wells的实验室里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很小。”

林墨把信递给温旭。温旭接过去，在门口透进来的光里，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他没有说话。ZM-007从床上爬过去，触角轻轻碰了碰那床旧军毯。毯子下面有一小块地方微微隆起。林墨慢慢掀开毯子一角。下面是一小堆细碎的贝壳和几根鸟的羽毛，摆成一个很整齐的圆圈。圆圈正中央，放着一枚极小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X. W.。X和Wells。

温旭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里，把盖子合上。他抱起那个盒子，转身走出了矮房。林墨跟在后面，没有回头。院子里，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水泥坪上的“已安”两个字被从叶缝里漏下的阳光照得发亮。ZM-007爬上榕树最低的枝干，蓝光朝海的方向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缓缓暗了下去。林墨知道，X号已经走了。但他没有死在黑暗里，也没有被装进箱子运走。他在这里活了很久，每天听海，种树，养鸡。他留了一封信，一个盒子，一枚戒指。他在等的人终于来了。温旭抱着铁盒站在院子里，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竖瞳。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那片被红树林遮住的海。风从海上吹来，把榕树的气根吹得向后飘，像一扇被慢慢推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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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X号的故事到这里就收住了。他没有等到活着的重逢，但他等到了有人来。下一章会回到营房，把X号的遗物交给该拿的人，同时新的线索会从盒子里浮出来——X留下的不只这些。故事不会停在这里。

谢谢你们陪我到一百一十三章。X号的故事我自己写的时候也很安静，希望你们能喜欢。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