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林墨就醒了。他躺在营房里的折叠床上,怀里还抱着昨夜那个小女孩。她睡着时像只缩紧的小猫,两只手攥着他衣襟,指甲陷进布料里,怎么都松不开。罗秀说她大概三四岁,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只是脱水加受冻。她整夜没说过一个字,只偶尔在梦里哼一声。林墨慢慢把她放在阿叩身边的空铺上,阿叩还在睡,胳膊搭在床沿,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枕头下面。林墨把石头捡起来放在阿叩手边,转身出了门。
温旭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越野车加满了油,车后座放着一只背包,里面是罗秀连夜配的急救包,外加几瓶热水和干粮。周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打印的地图,上面标着昨夜那个村子的路网。村子叫柳洼,离铁路道口往西约四公里,是个只有几十户人的小村,大部分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只剩些老人。村东头有几间没人住的旧砖房,背靠一道土坡,坡上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周晗说:“当地派出所已经派人在村口设了卡,但村子背面的土坡没法完全封住。你们从正面进,绕到那排旧砖房后面。我让老彭带人从坡上往下兜,两面夹。”林墨点头,把ZM-007放在肩上。蚂蚁蓝光在晨光里几乎透明,但触角一竖起来,还是立刻指向了北面的方向,像根本不需要地图。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在村口外的晒谷场停下。林墨和温旭步行进村。村巷很窄,两旁的砖墙长满青苔,屋顶的瓦片上落着枯叶和鸟粪。几只土狗趴在墙根晒太阳,抬了抬眼皮,又耷拉回去。ZM-007伏在林墨肩头,触角像两片被风吹得轻轻的叶片,慢慢朝着村子东北角偏转。林墨和温旭沿着村巷往那个方向走,经过几户敞着院门的人家,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有人在,但没人出来。他们走到村东北角的最后一排砖房前时,ZM-007忽然从肩头跳下,贴地爬进一扇半开的院门。院子里堆着旧农具和塑料布,墙角压着一卷生锈的铁丝网。林墨跟着进去,发现院角有间偏房,门从外面用铁丝缠着。温旭用钳子把铁丝拧开,推门进去。偏房里很暗,只有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点光。地上铺着一张旧褥子,旁边摆着半碗冷粥和一只塑料瓶,瓶里还剩点水。褥子上窝着一个小人,脸埋在膝弯里,头发几乎把整张脸都盖住了。林墨蹲下去,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是个女孩,小脸苍白,嘴唇干裂,眉心那颗小痣让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这颗痣。在澜身上有同样的痣,位置分毫不差。
女孩被他的手指碰到时抖了一下,整个身体缩得更紧。林墨没再动。他想起澜第一次被抱回来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缩在墙角,谁碰都不行。他慢慢把手放在褥子边,掌心朝上。ZM-007爬过去,蓝光像一小团被风吹不散的雾,在女孩脚边轻轻亮着。过了很久,女孩从膝弯里抬起一点脸,露出一只灰绿色的眼睛。那只眼睛看见ZM-007的蓝光,愣了一下,又慢慢看向林墨。她没说话,但手指松开了膝盖,从褥子上慢慢伸过来,在离林墨掌心几寸的地方停住。林墨说:“我叫林墨。我来带你回家。家里有个姐姐叫澜,她眉心和你一样有颗痣。”女孩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像被风吹裂的纸:“澜?”林墨点头:“她也在等你。她让我找到你。”这句话是他临时编的,但他说出口的时候,觉得它和真的没什么两样。女孩的指尖终于落在他掌心里,凉得像块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子。林墨把她轻轻抱起来。她比昨晚那个还要轻,轻得像一团被风吹干的草。
温旭在院门外朝林墨做了个手势,表示后面坡上有人下来了。老彭的人到了。村巷里传来几声压低的吆喝,随即是几双硬底鞋踩在碎砖上的声音。林墨抱着女孩从偏房出来时,温旭已经站在院门口,朝巷子另一头指了指。两个人从巷子往村口方向走,经过几户人家,院门依然敞着,但院里已经没人了。有几个人影在巷口一闪,又缩回去。林墨没有停。ZM-007在他肩上蓝光轻闪,像在给这趟归路做一次最后的标记。晒谷场上的越野车还等在原地。林墨把女孩放进后座,用毯子裹紧。温旭发动车子,驶上返回的乡道。路两旁的田埂上,晨雾正在散,露出远处铁路的路基,和更远处缓缓流动的江水。女孩在后座侧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忽然极轻地说了句什么。林墨凑近听,她说的是“姐姐”。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说:“快了。回去就能见到。”车子颠了一下,ZM-007从仪表台上滑下来,落在女孩膝边。女孩用指尖碰了碰它的触角,没有躲。车窗外,营房的轮廓已经在视线尽头慢慢显出来,像一个渐渐浮出水面的小岛。林墨闭上眼睛,数了数。九个,加上昨晚那个,加上今天这个。全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海的方向。ZM-007的蓝光在后座上轻轻一明一灭,像海在远方一吸一呼。这次它亮得很慢,也很暖,像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
作者的话:
九个孩子全找回来了。这一卷的人物线到这里收束,下一章我会写营房里的重聚,把所有人放在一起,给他们一个完整的落点。然后故事会进入新篇章,视野会更大,不会一直留在这一片海岸。谢谢你们陪我追完这条线。
谢谢还在追更的每一个你。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