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铁轨

江北的矮丘上全是半人高的枯草和裸露的碎石，脚下踩一步就滑半步。林墨跑得满嘴都是铁锈味，肩膀上的伤口被风一吹，像有人拿粗盐往肉里搓。ZM-007在前面疾驰，蓝光像一道被风吹弯的细线，时隐时现，但方向一直没偏。它沿着一条极浅的兽道往北，兽道尽头是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槐树后面就是铁路路基。铁轨在暮色里泛着冷灰的光，像两条从地里抽出来的钢脊。一列货运火车停在离道口约两百米处，车头熄了火，车厢里黑沉沉的，只有车尾守车上亮着一盏极小的红尾灯。林墨蹲在路基外侧的排水沟里，胸口贴着湿泥，慢慢把呼吸压平。

ZM-007爬上槐树低处的枝干，蓝光忽然灭了，触角朝守车方向竖直。林墨看见两个人影从守车旁边的斜坡上往下走，一个背着袋子，一个抱着一个极小的孩子。孩子的头搭在那人肩膀上，像朵被风吹蔫的棉桃。两人走到铁轨边，朝停在两百米外的车头方向张望。火车没动，但道岔那边的信号灯已经亮了绿灯。林墨知道，这列货车的车头大概正在等待调度指令，很快会挂上车厢开走。他们打算把人塞进空车厢，混过省界。他不能再等。

他让ZM-007先贴着路基下的草沟绕到守车尾部，自己从正面摸上去。温旭不在身边，老彭带着那六个孩子在内河船上，海警还在江湾处理马昆和货船。他现在只有一个人，一只蚂蚁。但这条路，他从后院草丛一直走到现在，从来没有哪一步是靠人多取胜的。他从排水沟翻上斜坡，猫着腰贴住守车外侧的铁梯，铁梯冰凉，锈皮一抓就往下掉。守车里没人，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半包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从守车另一侧探出头，看见那两个人已经把抱着孩子的人换了个手，正朝第三节车厢的侧门走。车厢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成捆的圆木。孩子被举起来，准备往车厢里塞。

林墨没喊。他把防暴棍握紧，从守车后面闪出来，沿着铁轨旁的碎石快步贴近。ZM-007已经先一步爬上了那节车厢的侧壁，蓝光藏在圆木的阴影里，只等着信号。那两个人中有一个回头，看见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孩子往车厢里一推，转身就跑。另一个也跟着跑，袋子都不要了。林墨没有追。他冲到车厢边，把那个被推进去的小孩抱出来。孩子很小，闭着眼，嘴唇紫白，但还有气。他把孩子往怀里裹了裹，转身朝道口方向跑。火车车头已经开始动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守车后面的红色尾灯亮得更强，像只慢慢睁开的眼。林墨抱着孩子跳到路基下面的草沟里，把孩子的头护在自己胸口。火车从他们头顶驶过，一节又一节车厢隆隆碾过铁轨，风把草沟里的枯叶全吹起来，打在脸上像碎石子。等最后一节守车消失在前方弯道时，林墨才从沟里爬起来。他浑身都是泥和草屑，怀里的孩子却没沾到多少灰。ZM-007从路基上爬下来，蓝光像被火车带起的风吹得忽明忽暗，但一直没灭。

周晗的电话打进来时，他刚走上乡道。信号这次很清楚，像拉直的线：“马昆在车上，什么都不肯说。海警搜了货船，六个孩子都上了岸，罗秀在给他们检查。你在哪？”林墨说：“铁路北侧，靠近道口。还有一个孩子在我怀里。另一个被带走了，跑进铁路旁边的村子。”周晗停了片刻，像在消化这些数字。她说：“村子我去联系当地派出所。你先带孩子回来。温旭已经从江边往你那边赶了。”林墨应了一声，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她醒了，睁开眼看他，黑眼睛在暮色里又大又空，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两口井。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林墨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听见她用气声说了两个字：“跑了。”然后她又闭上眼，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林墨没有再问。他抱着她，沿乡道朝大路走。ZM-007伏在他肩头，蓝光极慢极慢地闪，像在替那个跑掉的人留一盏看不见的灯。

温旭是在一个三岔路口和林墨碰上的。他开着一辆从调查组借来的旧越野车，车灯照得乡道上尘土发白。林墨抱着孩子上车，温旭看了一眼孩子，没说话，把暖气开到最大，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车子往营房开。路两旁的田里刚灌过水，月光打上去，像一片片碎掉的镜子。林墨靠在座椅上，把今天的事一段段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马昆被抓了，九个孩子里八个回了岸。还有一个，被人带进了铁路边的村子。那个村子不大，但夜晚的村子比海还藏人。他知道明天一早就要去。今晚先把这个小的安顿好。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阿叩的石头还在。石头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小团被攥暖的岸。ZM-007从他肩头爬到方向盘上，朝车前灯照不到的路面竖起触角，像在给这条归路导航。车灯扫过一片空旷的田地，远处，营房的灯光像一粒从地上长出来的星。林墨闭上眼，又睁开。他不能松。还有一个在村子里，还有一个。他把这念头像枚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车在黑暗里往前开，风把路边的稻叶吹得沙沙响，像整片田野都在翻动。他知道天一亮，就要再出发。但现在，他先把怀里这个孩子抱稳。他的手臂酸得发抖，却没有松。车灯稳稳照着前面的路，路面泛着银灰色的碎光，像一条从黑暗里一直铺到营房门口的旧铁轨。他终于把眼睛闭上，在颠簸里短暂地歇了一会儿。ZM-007的蓝光就在他耳边，一明一灭，像海还在轻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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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这一章把八个孩子收了回来，还有一个在铁路边的村子里。下一章林墨和温旭会去村里找那个最后的孩子。这一卷的最后一个小高潮就在前方，收尾之前我会把每个孩子都写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