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比林墨预想的更荒。
说是渡口,其实只剩下半截伸进江里的水泥栈桥,桥墩上爬满藤壶和干死的青苔。江面比海面窄得多,水色浑浊发黄,流速不快,但底下的暗涌把浮沫拖成一条条细长的白线。对岸是一排废弃的仓库,铁皮屋顶被前几年的台风掀掉了大半,只剩下扭曲的钢架像肋骨一样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雨还没下来,但风已经湿透了,粘在脸上像一层薄汗。
林墨和温旭没有走正面。老彭说过,马尾这地方有一明一暗两个入口。正面的水泥栈桥早被渔政封了,但沿着下游三百米,有一道废弃的船闸,闸门锈得只剩框架,人侧身能钻进去。两人从船闸摸进去时,ZM-007先一步爬上了闸顶的滑轮架,蓝光在锈铁上跳了几下,又飞快地朝栈桥方向指。温旭压着嗓子说:“有船。活的。”林墨也看见了。栈桥最深处泊着两条内河船,不大,吃水线被压得很低,船身用旧油布盖着,只露出船尾的螺旋桨。其中一条船尾的舷灯亮着极暗的绿光,像颗垂在江面上的半瞎的眼。船上有动静,人影在油布下面来回走动,像在往舱里塞东西。林墨数了数,至少三个人,都穿着深色雨衣,动作很急。他退后两步,掏出通讯器,用极低的声音问周晗:“海警到了吗?”周晗回得比平时慢,像在跑:“到了。在外江口等着。他们不敢进马尾,怕打草惊蛇。你们只要确认马昆在船上,就发信号。”林墨把通讯器收好。他知道这次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靠他们两个人冲上去了。但眼前这两条船一旦离了栈桥,转入内江支流,再想找就难了。
ZM-007忽然从滑轮架上滑下来,爬到林墨脚边,蓝光急闪了两下,又朝栈桥方向指了指。林墨顺着看过去。栈桥尽头,那盏绿灯旁,有人拖着一个小小的人形从舱里出来。孩子被雨衣裹着,只露出两只脚,脚背上沾着泥,在半空中晃着,没有穿鞋。林墨的心一下被攥紧了。他刚想动,温旭一把按住他,下巴朝船闸外扬了扬。林墨看过去,船闸外的浅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小艇。艇上的人没开灯,只用一根竹篙轻轻点着水,朝栈桥慢慢靠。是马昆。他没上船,他在小艇上等着。像把栈桥上的船当成最后一道幕,自己在幕布后掐着绳子。林墨深吸了一口气。他让温旭留在船闸里策应,自己带着ZM-007沿着栈桥下方的水泥墩潜过去。水泥墩之间距离不远,但墩面被水泡得极滑。他每跨一步,脚都要先探进水面下的石缝再往前送。ZM-007先一步跳上了栈桥,贴着油布下沿往船尾爬。林墨爬到最后一个桥墩时,听见栈桥上有人低声说了句话,是马昆的声音:“快点。灯留着就行。”然后是一阵重物拖过船板的闷响。那个被拖着的小孩又被往舱里塞了一下。林墨没再犹豫。他从桥墩翻上栈桥,矮着身子贴到船尾。ZM-007已经钻进了船舱,从油布缝隙里透出极细的蓝光。他听见船舱里有人低低骂了句,然后是蚂蚁的触角敲在金属上的脆响。林墨知道它在替他标位置。他握住防暴棍,从油布后面闪出来。
马昆站在小艇上,离他不到二十步。两个人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马昆还是那副瘦得发干的样子,脸被江风吹得发灰,但眼里的光很沉,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捏着一只很小的对讲机。他看了林墨一眼,忽然笑了,嘴角裂开一道细细的血口:“第八个。你比我算的还快。”林墨没理他,朝舱里喊:“里面的孩子,别怕。我是来接你们的。”船舱里没有回应,但蓝光突然亮了一下,像ZM-007在替里面的人回答。马昆慢慢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声音像湿木头:“你把人接走也没用。这船是空的。真正的那条,早就从上游走了。”林墨心一沉,但他不信。马昆说空话的时候,眼神会往左边偏一点。此刻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林墨脸上,没偏。林墨说:“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马昆把对讲机放下来,笑了一下:“我在等你。”他把手伸进雨衣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在栈桥上。是个很小的透明药瓶,里面装着几粒蓝色的胶囊。瓶身上贴着一小条标签,写着“追踪印·口服型”。林墨认出来了。他在月见身上见过那东西的针剂版。马昆说:“这是最后一批。我本来想留着。但既然你追得这么紧,不如送你。当是这些天的船票钱。”他往后退了一步,小艇随着江流轻轻一晃。林墨上前一步,防暴棍横在身前。但马昆没有跑。他只是看着林墨,像在等什么。对讲机突然自己响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极轻的、像被压扁了的声音:“货已过闸。”马昆把对讲机凑近耳朵听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林墨,慢慢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说:“你听到了。没用的。那七个孩子,已经不在船上了。在你们追到旧水厂的时候,他们已经从另外一条路走了。”林墨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地铺上还有温度,为什么引水渠里只有拖痕没有脚印。那些孩子被他们分成了两批。一批在旧水厂当诱饵,另一批早就从水路走了。马昆从来就没打算在这两条船上装人。他的真正目标是让林墨以为孩子在这里,自己从正面吸引所有注意力,让另外那条船从上游的船闸溜出去。林墨看着马昆,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蛇,吐出的每一口信子都是空的。马昆退到小艇尾,把对讲机往江里一丢。然后他慢慢坐下来,像走累了似的,把手放在膝盖上。他对林墨说:“你抓我吧。或者不抓。都行。”江风把他湿透的雨衣吹得贴在身上,他整个人看上去瘦小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栈桥上,温旭带着海警从船闸方向包抄过来。脚步声在水面上传得又闷又远。ZM-007从船舱里爬出来,蓝光像颗终于冲出雾面的星。林墨没有动。他盯着马昆那张半灰半白的脸,听着江风从头顶吹过。他知道,这条岸线终于走到了尽头。但尽头后面,还有另一条水路,正载着七个孩子,漂向更远的黑暗。他必须在今夜把它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