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潮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海像被人用手按住了一样,连潮线的位置都停住了。老彭把船灯全熄了,只留船尾一点用红布裹住的微光。船贴着海面滑,发动机压在最低档,像一只夜里的海鸟贴着水飞。林墨站在船头,手里攥着周晗塞给他的防水通讯器。海风停了,整个海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温旭蹲在他旁边,竖瞳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粒琥珀,一直盯着西南方向。ZM-007伏在林墨肩头,蓝光像被这夜吸住了,极弱,极慢。
旧珍珠养殖区比海图上画得更破败。刚靠近外沿,就能看见海面上横七竖八地戳着些黑桩,像被火烧过的筷子。船一进桩群,海水的颜色就变了,从黑变成一种更浓更浊的墨绿,像底下沉着无数片早已腐烂的网。老彭把竹竿伸出船头,一路点着水下。他的动作很轻,竹竿入水几乎不响,像在探一锅滚烫的油。温旭忽然碰了碰林墨,朝前面指了指。林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两根歪倒的石桩之间,有一片极淡的白光,模模糊糊地浮在水下,像有人从海底点了盏灯。海梨说的“很多月亮”,原来是这些。旧养殖区里沉满了被丢弃的浮球和碎桩,有些还缠着夜光藻,一到夜里,就亮起来,像一窝从水底睁开眼睛的小月亮。林墨看得头皮发麻。海梨说它们一直跟着她,现在他明白那种感觉了。那些光会随着水流轻轻动,像在追人。
船越往里走,浮球越多,水底也越乱。温旭不放心,先下了水。他像条黑蛇一样钻进两根长满海蛎子的废桩之间,过了好一会儿才浮上来,朝林墨打了个手势:水下有路,但很窄,只能两个人走。林墨点头,也下了水。水凉得发苦,带着铁锈和腐贝的腥气。ZM-007从他肩头滑入水中,蓝光在水下一跳一跳,像一颗迷了路的星星。三人——两人一蚁——沿着废桩间最深的一道槽子往里走。槽子里全是被海流冲进来的破网和断绳,像极细的手从水底伸出来,碰到人的脚踝就轻轻一卷。林墨走得极慢,每次都要等温旭在前面清开一步,才跟上去。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后面全露了出来,白得晃眼,把整片废养殖区照得像一片碎掉的镜子。那些浮球和碎桩在月光下全亮了起来,像成百上千个月亮同时浮出水面。林墨忽然听见海梨在耳麦里极轻地说:“就是这里。我漂着的时候,看见好多月亮在天上,又在水里。”林墨没回话,只深深吸了口气。他们到了。
养殖区正中央,有座用旧浮台拼成的小平台,四角用铁链锁在几根粗石桩上。平台上搭着个低矮的棚子,像从渔村里搬来的。棚子外头晾着一面旧帆,帆上有几个大字,被盐水泡得几乎看不清,只辨得出一个“养”字。一盏红灯挂在棚子最高处,像颗半瞎的眼睛,在海风里慢慢摇晃。温旭浮出水面,轻声说:“没人。”林墨也从水里抬起头。平台上空荡荡,但棚子里有东西。ZM-007爬上去,蓝光在破旧的木板间游走了一圈,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林墨和温旭跟着翻上平台。棚子里没有床,没有锅灶,只堆着十几个黑箱子,和他们在南井礁看到的一样。有些箱子开着,里面是空的,有些则用胶带封着,箱侧接着细细的氧气管。林墨没去碰。他听见那根氧气管里有极轻极轻的气泡声,像有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又像有谁躲在某只箱子里,正用尽全力慢慢呼吸。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一只箱子的外壁上。凉。但内部有极细微的震动。他猛地去看温旭,温旭已经从他靴筒里抽出刀,开始割胶带。手电光照进去,那箱子里蜷着个孩子。很小,头发贴在脸上,胸口贴着个用保鲜膜裹住的简易氧气袋。她还活着。林墨把箱子小心打开,把孩子抱出来。她像海梨一样轻,轻得像团被人从海底捞上来的水草。他刚要说话,温旭做了个“嘘”的手势。平台上那盏红灯突然灭了。海风又停了。像整片废养殖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气。然后,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来,不紧不慢,像在清喉咙:
“别开第二只箱子。那里面的东西和这小姑娘不一样。”
马昆。林墨没有回身。他仍抱着那个孩子,但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ZM-007已经摆出攻击姿态,触角向前,蓝光像一小团突然烧起来的火。温旭慢慢直起身,挡在林墨和孩子前面,竖瞳像刀尖一样瞪着声音方向。海面上浮起一个瘦长的影子,正从一根粗石桩后面踱出来,脚上没穿鞋,赤脚踩在浮台边沿,像只从海里刚爬出来的老鹤。他站在月光与红光交界的地方,半张脸白,半张脸黑。他比照片上老,也比所有人想象中都瘦。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人类。那种亮法,和ZM-007蓝光、和月见眼里的海光都不一样。他的眼睛,是冷的。
“第八个,你比我想的有种。”马昆说,目光越过温旭,落在林墨怀里那个孩子身上,“那是我留给你的。我猜你会来。所以我留了一个会喘气的,好让你觉得这局没白来。”他顿了顿,声音里竟然有了点像笑的气音,“但我就剩这一个了。其他的,三天前就送出去了。你们在红树林里捡到的鞋,在南井礁看到的空箱子,都是边角料。我早就不靠这些了。你现在追到的,只是一间空仓库。”温旭的刀握得骨节发白,冷声道:“送出去?送到哪艘船上?”马昆没回答他,只把头慢慢转向那排没打开的箱子:“平波号。那船三天后到外海。”他说得极平静,像在报一份早已完成的货运单。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进水里,像要融进那片黑中。林墨把孩子交给温旭,厉声道:“你站住。”马昆却已经半身入水,只留一个头浮在浮台边缘,像条正退进深水里的蛇。他对着林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你追了我这么多天,有件事你一直没想通。我不需要孩子。我只是个送货的。”他往远处那片月光点点的水面一扬下巴,“真正要货的人,船就在外面。他们明天就出境了。你能追吗?”林墨知道他说的未必是真的,但心还是猛地往下坠。马昆像看穿了他,缓缓道:“我要是你,就先把怀里的那个送回去。然后去追平波号。那船上的人,和我不一样。”话音落下,他整个人滑入水中。温旭把刀一甩,跟着跳了下去,但水面只荡开一圈白光。马昆已经不见了。海风从南面刮来,像把整片月亮都吹得晃。林墨抱紧怀中的孩子,听到她极轻极浅地“嗯”了一声,像从一场漫长而浑浊的梦里,被这阵海风叫醒了一角。他抬头看海,海面上的月亮多得数不清。他忽然想起阿叩说这像月亮。海梨说它们会追人。现在,它们和那条不知去向的船一起,把夜海照得亮得像一场已经开始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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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马昆现身了,但他不是终点。林墨被推进了更大的局。下一章会追平波号,也会决定这些孩子能不能彻底离开这片海。
满6金币加更一章,满12金币双更。
谢谢还在追的每一个人。海梨和澜都有你们陪着,林墨不会那么快认输。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