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根第三块砖下面的食物,一连放了五天。每天傍晚六点,陈叔会把一碗用温水化开的营养糊和两块掰成小块的压缩饼干放在那里,用一片梧桐叶盖着。第二天早上去看,叶子被掀开了,碗里的营养糊少了三分之一,饼干少了一块。有时候碗的位置会移动,从第三块砖挪到第四块砖旁边,像在回礼。有时候叶片上会多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是指尖按出来的,五根手指的轮廓带着蹼膜的形状。陈叔把那些叶子收起来,一片一片夹进阿叩的认字本里。阿叩叫它们“水朋友的信”。
06每天傍晚都去北墙根坐一会儿。她不是去看食物,是去听。排水沟深处的水流声、风穿过构树的声音、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声墙。但她能从里面拨出那一丝极细极轻的、藏在管壁深处的呼吸。那呼吸很慢,慢到和潮水一样,吸一口气用四秒,吐一口气用六秒。06说水朋友现在离得比前几天近了,大概是知道每天固定的时间点会有人来看它。有时候06会小声地对排水沟说话,语气软得不像一个刚从深海里被接回来的人。温仪发现06每次从北墙回来,眼睛都比去时亮一些。那是一种被接住之后的安静,和刚到基地时的惶然完全不同。
第六天早上,碗里的食物没有少。陈叔蹲在北墙根,用袖口把碗沿的露水擦干净,眉头皱起来。那天夜里下了场很细的秋雨,雨水从围墙渗下来,把第三块砖下面的泥地浸得发软。食物可能是被雨水冲淡了,也可能是水朋友没来。阿叩抱着石头蹲在陈叔旁边,看着那碗没动过的营养糊,小声问:“它今天不饿吗?”陈叔说:“它可能有事。没关系,我们明天还放。”话是这么说,可那天谁都不太踏实。ZM-007从北墙根爬到排水沟边,触角在湿泥里扫了很久,没发现新的蜕皮。它用腹足在沟沿刮下一点泥,放进林墨手心里。林墨闻了闻,是普通的海盐味,比前几次淡很多。下雨把痕迹都冲掉了。
就在那天夜里,基地的警报突然响了。不是大门警报,是罗秀在观察室装的次声波监测器——专门用来捕捉05和06在水下休眠时发出的低频信号——在凌晨一点十九分突然跳到了峰值。罗秀披着白大褂跑进观察室,发现06缩在水疗床角落,浑身发抖,手捂着耳朵,眼睛闭得死紧。她的皮肤表面渗出大量黏液,把床单浸湿了一大片,像一条被从海里突然拎上岸的鱼。05和守也几乎同时醒了,温仪连鞋都没穿就跑过来,把06抱在怀里。06把头埋进温仪胸口,牙齿打着颤,断断续续说:“它受伤了。水里……有人下去了。很多很多腿。在水沟里追它。”林墨和周晗几乎同时冲进观察室。周晗抓起通讯器呼叫巡逻岗。林墨把ZM-007放在地上,蚂蚁的触角疯狂抖动,蓝光急闪,直直指向北墙外的排水沟。温旭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跳到北墙外,打亮头灯。雨后的排水沟蓄了一层浅水,水面浑浊。他沿着沟走了十几米,在离北墙最近的一处弯道里发现了三块断掉的铁栅栏——不是被腐蚀断的,是被某种工具硬生生剪断的。断面很新,剪口整齐。水里有东西在漂,温旭蹲下来用手电一照,是血。很淡很淡的血,暗红色,在水面上拉成几缕细丝,已经被雨水搅得快散了。他猛地站起身,竖瞳在夜色里缩成一道缝。
06的气息从身后追来。她赤着脚,抖得厉害,指着水沟更深处说:“他们还在那里。他们在排水沟上面。有灯,冷光。腿很多,走路像蜘蛛。他们下来了。它往深处跑,他们就在上面追。”林墨心下一沉。蜘蛛腿,冷光灯,下水道里的追捕。他记得Wells日志里那些被AI改装过的机械哨兵。但那些都埋在旧址里了。这些是什么,他不确定。周晗没有犹豫,直接下令:“所有非战斗人员撤离到宿舍楼。温仪守和05带06回观察室,锁门。温旭、林墨,跟我去北墙。不许下沟,先从地面看。”
罗秀跟着退进观察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功率次声波监测仪,频率调到最低。她说06能捕捉的频段比他们设备还广,如果对方在用低频追踪,一定能找到痕迹。林墨、温旭和周晗沿北墙外的排水沟岸往东搜索,黑夜里只有头灯和手电。排水沟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草叶被雨水打湿,踩上去沙沙响。他们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尽量贴着沟岸,不发出多余的声音。温旭的夜视屏上映出前方大约一百米处有一个半塌的涵洞口,几片黑色布片卡在洞口边缘,在夜风里飘。它仔细看了看,对林墨说:“是特种作战服的下摆。APEX旧式夜间渗透装束,颜色不是纯黑,带深灰迷彩。周晗,认识吗?”周晗声音很冷:“认识。是APEX在2012年停产的老款夜潜作战服。被裁撤的安保机动队装备。曾经在边境追捕过从实验室逃出去的野化体。那些人不留记录,不听调度。他们是独立小队。”
林墨说:“所以不是委员会的人。”周晗摇头:“不是。委员会没有武力追捕权。这些是前APEX的人,或者受雇的。走。”
他们追到涵洞口。洞口的水从里面往外流,带着淡红色的血丝。排水沟的水很浅,涵洞底部有几行凌乱的脚印,像是有人从里面蹚水出来。那些脚印很大,靴底纹路独特,交叉排列,间距极宽。在洞口外围,几根带蹼的手指印留在岸泥上,深而乱,指间张得很开,像一只从水里被硬拽上来的手拼命抓住泥岸。但手没有被抓住。它逃进去了。周晗命令不要贸然进洞。林墨让ZM-007从岸上爬到涵洞入口处侦察。蚂蚁爬进洞口,触角在空气里轻点。几分钟后它回来,在林墨掌心敲了几下。不是“有人”,是“里面有血,没有人”。那些夜行者已经追进了排水系统深处。
林墨看着地上那滩越来越淡的血迹,对周晗说:“它在往更深处跑。那些人用什么东西追它?蜘蛛腿的震动会沿管壁传很远。06说是冷光灯,可能带激光。他们不抓活的——他们是在猎。”周晗拿起通讯器,低声说:“技术组,查一下昨天夜里是否有人在基地北面三公里内的排水管网中使用过激光扫描设备。同时调取旧城区所有地下管网监测节点的数据。快。”她又对林墨说:“你们先回基地。天太黑,不能追。它比我们更熟悉下水道,会自己躲。白天再找。”林墨知道周晗的决定是对的。他把外套脱下,裹住ZM-007。夜风越来越冷,雨刚停,云后月亮又露出来。他们慢慢往基地走。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观察室,06已经睡了。温仪和守坐在床边,05在旁边,用湿棉布擦06额上未干的黏液。罗秀轻声说:“她刚才又听到一阵,说追的人退出涵洞了。然后她睡过去。她说水朋友还在,很害怕,但没被抓住。”林墨点了点头,把温旭拉到门外:“明天天亮,你和我先下排水沟,找血路。不带缩小池,就十二厘米,走管。ZM-007开路。04点30出发。别让阿叩知道。”温旭沉沉点头。房间里的夜灯黄得很暗,把每个人在地板上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软。窗外排水沟的方向,偶尔有几声虫鸣,像在替谁报平安。林墨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睡着的人和守着的人。他知道这场找人的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