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在基地东北方向搜索了两天,把排水沟、旧厂区和物流仓库之间的每一寸地面都扫过了。热成像镜头拍到过一些东西——流浪猫、夜行的黄鼠狼、一只在围墙边徘徊的刺猬——但始终没有捕捉到那个低温人形。周晗不认为它离开了。她认为它找到了新的观察点,更隐蔽,更贴近地面,或者干脆藏进了排水系统深处。ZM-007从北侧围墙根收集回来的海盐结晶被罗秀拿去做了成分分析,结果在第二天傍晚出来:氯化钠占主要成分,和海盐基本一致,但其中混有微量硅藻细胞壁碎片和深海沉积物特有的黏土矿物组合。这种组合只在潮间带以下的软泥里出现。也就是说,那个暗哨在进入排水沟之前,曾在很深的海底待过。它从海的方向来,钻进城市的排水系统,沿着地下的水脉一路潜行到了基地附近。这条路径走起来比从地面直接走过来要曲折得多,但也安全得多。排水管道里没有光,没有摄像头,没有热成像扫描仪,只有水声和黑暗。它在管道里潜行了多远,没人知道。
林墨蹲在排水沟边,手里拿着ZM-007从沟沿刮下来的第二份样本。他把样本装进管子里递给罗秀。罗秀没有接,而是盯着排水沟深处那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出水口看。排水沟里的水已经干了,只留着一层灰绿色的淤泥,出水口黑漆漆的,像一条通往地下深处的喉咙。“它在里面待过。”罗秀说,“要么它已经熟悉了我们基地的巡逻时间,要么它每次来只待几分钟就走。它比我们了解的更适应城市。它知道什么时候没有无人机,知道哪里能藏。它不像一个刚醒来的初代,倒像一个在人类社会缝隙里活了很久的个体。”林墨说:“06说它太老了。也许它一直没被关着。”罗秀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更麻烦了。它知道躲避,说明它有记忆。一个在野外独立存活了几十年的初代,比任何休眠个体都更难预测。它不靠近,可能是怕我们,也可能是观察我们。我们得知道它想要什么。”
06坐在排水沟上方一丛构树的树根旁,双脚并着,两条手臂环抱着膝盖。她灰白色的眼睛一直朝着东面,像在追着海的方向看。阿叩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拿石头,只握着一片从宿舍门口捡来的梧桐叶。两个从不同的水底世界走出来的人,一个看海,一个看天,谁也没说话。温仪走到06身边蹲下,小声问:“你能再感觉到它吗?”06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把一只手掌贴在自己胸口上,说:“它就在下面。它很静。它听得见我们说话。它现在在听。”林墨和温旭交换了一下眼色。温旭压低身体,把耳朵贴近地面,但听不到那么远。他没有06那样对次声波和极低频震动的天赋,只能判断出管道深处有水,且水流方向从东往西,很慢。06忽然抬头,看向基地北墙外面,说:“它动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ZM-007从林墨肩上跳下来,迅速爬到北墙根,身子贴着墙角的出水口停了下来。它的触角竖直得几乎与地面垂直,蓝光一明一灭,像在说话,也像在聆听。
北墙外的排水沟里,原本干涸的淤泥上,忽然有一条极细的水痕从上游慢慢滑下来。水痕很浅,不超过一枚硬币的宽度,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从下水道里挤出来,带了一点水,又缩了回去。林墨没有动。06慢慢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眼睛睁大了,灰白色的瞳仁在晨雾里像两小片海。她说:“它给我们留东西了。”周晗带着罗秀从北门绕出来,众人围过去看——沟底的淤泥上,水痕的末端,放着一小团半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在晨光里泛着珍珠似的光泽。罗秀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来放进样本瓶。那东西软软的,是一小片蜕下来的皮,带着极细的鳞纹和未完全脱落的黏液,像一片袖珍海蜇。罗秀仔细看了几眼,脸色微变:“这是耳石附近的皮肤组织。初代身上的。和06的皮肤细胞结构几乎一样。”她猛地抬头,看向排水沟深处,“它又蜕皮了。它一直在跟着我们,一路蜕皮,一路观察,还留了记号。”林墨看着那团小东西,心里翻上一阵说不清的凉意。它蜕皮证明它在新陈代谢,在生长,也在适应淡水环境。它从海里来,却能在城市的排水沟里安静地活着,甚至给“同类”留下信物。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观察了。
温旭把阿叩拉到身后,示意所有人退后几步。沟底又滑出一小股水,这次带出了一片更大的半透明薄膜。薄膜在半干的淤泥上铺展开来,像一张极薄的、透光的蛇蜕,但边缘完整,没有断裂。06忽然挣脱05的手,跪在沟边,把脸贴近泥面,对着那张蜕皮低低地、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说完之后,她把手伸进沟里,用指尖在薄膜旁边的泥上慢慢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一条小蛇一样的线,线上点了三下。做完这些,她把手收回来,仰起脸看林墨:“它说它不进来。它知道里面有它的人,它就在外面待着。它想让我们别找它,它只是来看看。”林墨蹲下来,看着06画在泥里的三个点。那三个点排得歪歪的,像水里的三串气泡。他说:“你告诉它,我们不会进去追它。但它如果饿,别硬撑。北墙根第三块砖下面,我们会留一点东西。它想拿就拿。它不想拿,也没关系。”06把头低下去,对着排水沟里那张薄膜轻声说了一句。水痕又动了一下,这回是从深处往出口方向极轻极慢地退了回去,像潮水最后一层从滩涂上退去。不久,沟底彻底静了,连水光也不见了。
罗秀把那两片蜕皮样本带回实验室做基因比对的路上,一直没说话。倒是周晗在旁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林墨第一次听周晗叹气。她以前最多是不说话。叹过之后,她对林墨说:“你们做得对。这东西要是被抓了,只会更怕人。先留吃的,不设陷阱。我们得用几周时间让它习惯。它是这片地下河道里最了解我们的人。”林墨没作声,只抬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远处海的方向浮着一层厚重的云,像海本身倒挂在空中。海里来的人正看着这边。他知道。
晚上,阿叩在红纸上又画了个小圈,圈里三个小点。她告诉陈叔这是她新交的朋友,住在水沟下面,像海里的月亮。陈叔没多问,只把红纸重新挂好,多压了半勺浆糊。守走到阿叩旁边,把自己那把铜钥匙拿出来,和阿叩的石头并排放在窗台上。ZM-007从窗缝爬进来,在钥匙和石头之间停下,用触角碰了碰钥匙,又碰了碰石头,然后蜷成一团,蓝光明灭如星。远处海风穿过城市,吹得排水沟里一张看不见的蜕皮轻轻抖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朝这边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