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被抬上冲锋舟的时候,潮水已经开始往上涨了。发动机的低鸣混在浪涌声里,冲锋舟的橡皮底擦着滩涂上的碎贝壳往深水区退。罗秀给05换了一副加湿氧罩,淡盐水雾气从面罩边缘丝丝往外渗,像海风在她脸上凝成的一层极薄的露。05半躺在担架里,脸朝上,灰白色的眼睛一直睁着。天空越来越亮,海面越来越宽,她的目光跟着那些海鸟飞来飞去,偶尔眨眼,眨得很慢,像在确认“天空”这个一直听过的词到底有多大。
守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温仪在另一侧不断更新血氧数据。05的鳃裂已经完全闭合,胸腔起伏明显在适应纯粹的气呼吸,呼吸很浅但很规律,像从水里爬上陆地的第一批生物那样小心翼翼。冲锋舟经过第二根排水管时,管口已经重新被涨潮的海水吞没。林墨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他怀疑06会不会又贴在内壁偷看。她太怕光,冲锋舟的航灯会让她缩得更深。他示意周晗把航灯调暗一点,别照到那根管子。周晗没问为什么,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拨,灯暗了一半,船头转向,绕出一个弧线,背对排水管驶向海堤。
回到基地那天下午,阿叩正在训练场边用石头在地上画海。她没见过海,是从温旭发回来的照片和视频里学的。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海浪,又在浪里画了一个圆圆的东西,说是月亮。旁边蹲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灰白色眼睛,她说那是“5”。没人教她“5”和“海”怎么画,她自己琢磨的。陈叔端着茶走到旁边看了看,夸她画得好,然后又问她为什么那个小人脚底下画了好多小点。阿叩说那是贝壳。林墨带着05从车上下来时,阿叩正好抬头,和05隔了大半个训练场对上了视线。阿叩的竖瞳放大了一圈,05的灰白色眼睛也睁大了。两人都没动。最后是阿叩先跑过去,把手套摘了,把她最宝贵的那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05手里。05低头看着那块被三代人磨亮的玄武岩,指尖在“家”字上停了一下,轻轻说:“家。”阿叩纠正她:“不是家。是敲门的‘叩’,这是我的名字。家是另一个字。”05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石头还给阿叩,又说了一遍:“叩。”阿叩满意地把石头放回口袋。
温仪和罗秀把05送进医疗室做全面检查。医疗室里灯光调得很暗,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一盏暖黄色的台灯。05躺在检查床上,皮肤依然发青,但已经不像刚出水管时那么湿冷。她的鳃裂闭合后,后颈只剩两道浅色的线,像两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罗秀说这是好事,说明她的身体在出水后能自主维持氧合,不需要再回到海水里,但为了长远考虑,最好在宿舍里加一台恒温加湿器,湿度维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水温床垫调到和潮间带相近的温感。周晗当场联系了后勤组,让他们在温仪房间旁边加装一套加湿循环系统和一张恒温水床。三天后装好。
05在基地的生活从学说话开始。她不会说话,不是语言功能没发育,是长期用鳃呼吸和次声波交流之后,声带长期不震动,退化了。她需要重新学习振动声带。温仪给她做了一套练习,用不同频率和节奏轻敲水杯,让她模仿气音。罗秀则在旁边用喉镜观察她声带的震动幅度,每天记数据。到第三天,05能发出比较清晰的“水”“月”“家”“姐”“走”五个词。到第五天,她指着阿叩画的海浪图说:“我以前住的地方。”这句话很长,断断续续,还带着海风一样的气音,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守几乎每天都去医疗室看05。这两个人在基因模板上相差了整整三个编号,却在这几天里建立起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守说话时05就听,05不说话时守也听——听05喉咙里那些尚未成形的音,听她呼吸里带着的潮汐感。守说:“她和我不一样。我是被留下来看守的,她是被留下来存活的。她的身体记得这片海,也记得Wells离开时的水声。”林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有些对话不需要第四个人在场。
一周之后,05的身体指标已经稳定下来。罗秀在晨会上宣布:05具备基本陆地生存能力,可有限参与基地日常活动,但仍不建议进入微观任务。周晗补充:当天基地会来一组委员会的心理评估员,为05、守和阿叩做社会适应观察,算作正式安置前的定期回访。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照旧,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可等会议散后,她独自走到训练场边的狗牙根盆栽旁蹲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ZM-007的背甲,低声说了句:“谢谢你那天在滩涂上没惊动06。”蚂蚁动了动触角,回以蓝光。林墨正好路过,看见周晗蹲在盆栽边说话,脚步放慢了半拍。他忽然想起来,周晗从APEX时代就认识这些编号了。认识它们,不代表理解它们。而她如今愿意蹲在蚂蚁旁边说谢谢,这比几十页任务简报都更说明问题。
就在05慢慢融入基地的日子过去第八天时,陈叔接到一个从日内瓦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自称是孙建军的孙子,说下个月想带着奶奶的骨灰去一趟训练基地。他父亲前年在县城五金店突然心梗,没救回来。家里收拾遗物时,发现老人一直留着一本旧地址簿,里面夹着孙建军入伍时的一寸照片和当年婚礼上用过的那枚素圈戒指的购买凭证。他们想把这枚戒指和照片送回来给“应该收着的人”。陈叔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不,别送回来。我过去接你们。你爷爷的戒指,应该你父亲来送。现在你们来。”挂了电话,陈叔一个人在器材室坐了好一会儿。林墨推门进去时,看见他正拿着那枚从日内瓦带回来的金戒指,对着窗口的光慢慢转。戒指内侧的S.J.被阳光照得发亮。陈叔没抬头,说:“该把孙建军送回河北了。下个月动身。”林墨说:“我陪你去。”陈叔把戒指放回红绒布袋,起身拍了拍膝盖:“不,你们有正事。我一个人去。他家人多,热闹。我替他高兴。”
周晗批准了林墨再次前往潮汐发电站的请求。这次任务很简单,也很轻,不带设备,不缩小,不布中继,只做一件事:给06带句话。林墨带了一把防水的半透明手电,亮度可以调到极暗,还带了一块温仪白天做好的浮木,木头上用防水油墨写了一串字:“水往后退的时候,你也可以往岸上走。我们等你。”出发前一天晚上,守和05坐在公共休息区,把这句话用次声波节奏一遍一遍低低地“说”给空气听。她们知道06不一定能听懂,但那些和心跳同频的节奏会传进她的皮肤、她的鳃、她的骨。潮水涨落间,她总会听见。ZM-007趴在桌上,触角随那节奏微微颤动,蓝光一跳一跳,像在学潮水。林墨站在廊下看天,海风从远处吹来。他想起退潮时06在管口露出的那只眼睛,亮得像海萤。他知道明天退潮时,那只眼睛还会出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带她出来。但他确定,当他们把浮木放进第二根排水管旁的浅水里时,06会知道有人来过。这大概就是他们现在能做的全部。也是她等了那么多年后,最需要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