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点设在厂房西侧的高台上。高台是五十年代的混凝土结构,边缘被海风啃得参差不齐,露出里面锈成红褐色的钢筋。周晗从冲锋舟上搬下来两个防水箱,一个装着保温毯和应急食品,另一个装着便携通讯中继器和几块备用电池。她把中继器的天线支在高台东南角,用石块压住基座。海风很大,天线在风中弯成一张随时会弹开的弓。周晗调好频段试了试,耳机里传来罗秀在下方管道中留下的微型信号发射器的回传声,平稳的电子音,像一声一声极轻的心跳。
“罗秀在下面陪温仪。我让温旭回厂房屋檐下待命。林墨你留在这里守到凌晨两点,我接你班。我们四个人轮流。”周晗把对讲机别在腰上,借着月光扫了一眼退潮线,水已经退了差不多半米,但离滩涂重新露出来还早。林墨点点头,在高台边缘坐下,两条腿垂在台沿,海风从裤脚灌进去,把他全身吹得发凉。ZM-007趴在他大腿上,触角随风轻轻摆动,蓝光在咸腥的空气里明灭不定。它没睡,也没巡逻,只是陪着。
高台下面,潮水正以极缓极慢的速度往下退。月光把海面照成一面斑驳的银镜,浪涌一下一下拍在厂房西墙上,发出一种很低很闷的声音,像有人在海里一下一下推一扇很重的石门。守坐在高台里侧背风处,黄铜钥匙攥在左手里,和Wells的实验日志一起搁在膝盖上。她没说话,但她的耳朵一直开着。林墨注意到她时不时抬头朝西南方向看——那是第二根排水管的方向。06藏身的那根。她不是在看,她是在听。海风、浪涌、远处不知什么海鸟在滩涂上叫,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她依然能从中剥出那一丝极细极细的、被水层和盐霜过滤过的心跳。那个心跳比05的还弱,弱得像是从海泥最深处渗出来的残响。但守听得很清楚。她对林墨说:“06没走。她还在那里,在第二根管子的内壁贴着,水一退她就往后退,水一涨她就往前靠一点。她也醒了,只是不敢出来。”
“她怕什么?”
“怕光。Wells说06是所有初代里最怕光的。她生下来就在黑暗里,第一次被带出培养缸的时候,头灯照到她脸上,她全身痉挛,差点死掉。Wells再也不敢照她,把她和05一样留在这里。她靠水声判断时间,靠海泥里的气味判断安全。她不像我,我守了六十年,什么都能忍。她不行,她只能躲。”守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把黄铜钥匙,“我以前在石室里听你爸和Wells通话。你爸有一次提到,水下测试场有两个初代没转移出去。他说‘5号和6号,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会出来’。我以为6号死在涨潮里了。”
“她没死。她就在我们旁边。”林墨说。他没有问守六号是靠什么活下来的。海潮每天带来新的浮游生物和溶解氧,这儿的培养系统虽然停了,但海水没停。对05和06来说,整片滩涂都是培养缸,整片海都是营养液。
凌晨两点,周晗来接林墨。温旭也从厂房屋檐下走到高台边坐下,竖瞳里是海面月光。林墨裹着毯子在背风处睡了一小段,睡得浅,梦里全是潮水。他梦见自己缩小成一只蚂蚁,在滩涂上爬。海水退去时他在海泥上留下一串小脚印,浪一来脚印就没了。他爬啊爬,爬进那个黑暗的管道口,管壁上挂着月亮。月光很亮,像灯。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海面从灰黑转成了极淡的铅青色,退潮线已经退得很远,滩涂重新露出来,像一块巨大而湿润的舌苔。林墨走到高台边缘往下看,昨日他们钻进去的那根排水管已经整个露了出来,管口挂满海草和贝壳,还有几只小蟹在管口进进出出。温仪从管口探出半张脸,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海泥。她朝高台上挥了挥手,然后退回管子里。几分钟后,罗秀从管口出来,后面跟着温仪和05。05被保温毯裹着,由温仪和罗秀一左一右架着,赤脚踩在滩涂上。她的身体还是软的,像一株刚被潮水送上岸的海藻,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她就停下来,把脸转向海的方向,灰白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两道极细的线。她在听退潮的声音,听海泥吸水的声音,听脚下贝壳碎裂的细响。
“她在跟海道别。”温旭从高台上跳下滩涂,走到05面前,把手伸给她。05看着温旭,没有犹豫,把一只手从温仪肩上挪开,放进了温旭掌心。温旭的手指碰着她的指间,两个人之间的蹼膜在晨光里透出极淡的肉粉色。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和温旭交握的手,开口说:“走。”这是她清醒以来说的第三个词。第一个是“月亮”,第二个是“家”,第三个是“走”。不是被救者跟着救援者走的“走”,是“我可以走了”的“走”。
林墨从高台下来,接过温仪手里另一侧,让05可以不用靠人就能站稳。海风很凉,天空却是晴的,云很少。他们一起往海堤方向走,走过养殖区残留的竹竿林,走过被潮水冲出来的海草堆,走过那一片白色碎贝壳铺成的路。每走一段,林墨就回头看一眼那栋灰色厂房。厂房蹲在退潮后的滩涂上,像一头终于浮出水面的巨兽,身上挂满了海藻和牡蛎。窗口黑洞洞的,但他知道,其中一扇窗后面,06应该正躲在阴影里。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今天不是做决定的时候。今天是把05带回去。
走到海堤边,周晗已经把冲锋舟重新推回水里,发动机低鸣。罗秀让05躺进担架,给她戴上氧气面罩——不是纯氧,是加湿的氧雾,混着淡盐水的微咸。05的鳃裂在离开海水后慢慢闭合,鼻孔开始更明显地翕动,她在适应空气呼吸。她的手指抓着担架边缘,眼睛始终看着天。天很蓝,和灰白色的眼睛不同,像一块洗干净的绸缎。她极轻地说:“海在天上。”没人纠正她。守蹲在担架边,把一个用海盐调好的小水袋垫在她脖子下面,说:“对,海在天上。以后你每天都能看到。”05听了之后眯起眼睛笑了。
林墨落在最后,和ZM-007并肩走在滩涂上。蚂蚁这次没走他肩膀,是自己贴着地面走,触角不时点一下海泥,尝尝退潮后残留在泥里的盐分。它忽然停下来,身体朝厂房方向转过去,触角猛地竖直,蓝光急闪了几下。林墨回头。在厂房西侧第二根排水管口,一个极小的灰白色身影正扒着管口内侧,只露出一只眼睛,像一簇被海风卷到管口的雾。就那么一瞬,下一秒,它不见了。它又退回了管中。但这一次林墨看清了,他甚至和那只眼睛对上了视线。很亮,非常亮。不是灰白,不是竖瞳,是一双在黑暗中也能自己发光的眼睛,像海萤。06。林墨没动,只是慢慢抬起手,在胸前比了一个极轻的手势,然后放下。他知道对方看得见。那是一个所有在黑暗中待过的人都能认出的手势:我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