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第1章七年陌生的故土

回来一样爱你

京湘市的七月,热浪裹着潮湿的黏腻,像一块浸透了汗水的旧棉布,不由分说地贴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金佑振站在机场出口,仰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七年了,京湘的天还是老样子,雾霾混着夏日的闷热,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云是烟。

他拖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行李箱,箱角有一道裂痕,是他从美国带回来时被机场的传送带刮破的。他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勉强还能用。

身边人流穿梭,有人拖着豪气的名牌箱包,有人抱着孩子急着找车,有人举着接机牌踮脚张望,没有一个是为他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离开七年,这座城市的通讯录早该清空了,可他还是留着那个号码,那个高中时就烂熟于心的号码,从未拨出过,也从未舍得删除。

金佑振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泛上来,像旧伤在阴天作祟。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有些过分。在美国那几年,他瘦了太多,回国前特意买了新衣服,可穿在身上还是显得空落落的。

机场大巴晃晃悠悠驶入市区,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街景一帧帧倒退。高架桥两旁种着法桐,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底下的商店招牌换了好几茬,以前常去的奶茶店不见了,变成了一家连锁药房。

他记得那家奶茶店。高中时放学,伊旭哲总拉着他去买一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两个人在公交站台分着喝。伊旭哲嫌珍珠太少,每次都跟老板多要一勺,金佑振就在旁边笑着看他,说你别把人家店喝垮了。

后来大学,学校后门也开了一家分店,他们从高中喝到大学,从小小一杯喝到超大杯,伊旭哲说他这辈子就认定这一个牌子了,认定了的东西就不换。金佑振那时靠在他肩上,说那我呢?伊旭哲把吸管插好递给他,说你也一样,这辈子就你了。

车窗外,京湘的街景还在流动,那些回忆像倒灌的海水,堵不住,也躲不开。金佑振闭上眼睛,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在市郊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小旅馆,一晚上六十块,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墙皮潮得起了泡,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老板娘看了他身份证,多打量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男人长得清秀却落魄得不像话,也没多问,收了押金把钥匙丢给他。

金佑振把行李箱靠在床边,坐到床沿上,床垫塌下去一块,弹簧硌着大腿。他没有立刻收拾行李,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墙上斑驳的水渍,形状像一只飞不出去的鸟。

手机响了,是之前网上投简历的一家公司打来的,通知他后天上午面试。

“金先生对吧?我们人事部看了您的简历,觉得挺合适的,您后天方便过来一趟吗?”

“方便。”他嗓子有些哑,清了清才说,“方便的,谢谢。”

挂了电话,他在备忘录里记下地址——哲华集团,京湘市中央商务区,建业大厦。

金佑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微微发颤。

哲华。

他出国那年,伊旭哲还是大三,还没毕业,还没创业,他们每天晚上在宿舍阳台上打电话,伊旭哲说等毕业了,他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名字都想好了,叫“哲华”,取他名字里的“哲”和金佑振名字里的“振”的谐音。

“哲华,哲理光华,多好。”电话那头伊旭哲声音带着笑,“以后公司做大了,我就是伊总,你就是金副总,我们俩一起,把哲华做成京湘最大的。”

金佑振在电话这头笑他,说八字没一撇呢,你先把你期末考过了再说。伊旭哲说那当然,我有你督促着呢,肯定过,然后压低声音说,佑振,等我,等我毕业,我们就不分开了。

后来他没等到他毕业。

金佑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指尖微凉。七年了,伊旭哲真的把“哲华”做起来了,做到京湘最大,做到了他的承诺,只是那个要一起分享的人,早就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在旅馆的硬板床上辗转了大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时,天已经快亮了。梦里全是碎片,高中的操场,大学的图书馆,伊旭哲骑着单车从坡上冲下来,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回头冲他喊——金佑振你快点!然后画面一转,是他父亲金潇日倒在客厅地板上,旁边散落着空药瓶和白纸黑字的欠条,他在太平洋另一头接到越洋电话,电话里姑妈声音哭哑了,说佑振,你爸走了。

他猛地惊醒,额头一层冷汗。窗外天光大亮,旅馆老板娘在走廊里拖地,声音刺耳。

金佑振撑着坐起来,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湿的。

第二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把头发梳整齐,对着旅馆浴室那面雾气朦胧的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清俊,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颧骨比以前高了,下颌线条收得太紧,笑起来会牵出两道不算浅的法令纹。

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金佑振,你回来了,不管多难,你要活下去,好好活。

建业大厦高四十二层,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根巨大的冰棱,冷冽而锋利。金佑振站在楼下仰头望去,脖子仰到发酸也看不清顶楼。哲华集团占据了二十到四十二层,大堂入口处烫金的招牌方正大气,来来往往的员工穿着熨帖的职业装,步伐匆匆。

他捏紧了手里的简历文件夹,指节泛白。

人事部在三十一楼,电梯里站了七八个人,没人看他,各自低头刷手机。金佑振缩在最角落,视线落在电梯楼层数字上,一格一格往上跳。他手心出了汗,把文件夹边角捏得微微卷起。

到了三十一楼,前台小姑娘领他到一间小会议室等。会议室不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京湘市的天际线,远处那条穿城而过的青江泛着粼粼波光。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恍惚间想起大学时,他和伊旭哲在江边散步,伊旭哲指着对岸刚刚动工的一片工地,说以后我要在那里盖一栋楼,最高的那栋,让所有人一进城就能看见。

他当时笑着说,好,我等你。

如今最高的那栋楼盖起来了,就是他脚下这座建业大厦。

“金佑振先生?”

人事主管推门进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笑容职业而疏淡。金佑振转身,微微欠身:“您好。”

面试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金佑振在美国虽然没能顺利读完最初的学位,但钟鸣资助他后,他重新考取了商科,又在钟鸣的公司实习过两年,履历虽不算惊艳,但扎实。人事主管问了他几个常规问题,他答得从容,只是提到在美国的经历时,他略过了贫民窟和乞讨那段,只说在华人企业做过行政助理。

“你之前在美国工作过?”主管翻着简历问。

“是,在加州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

“为什么回国?”

金佑振顿了一瞬,然后说:“想家了。”

主管点点头,没有追问。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她合上文件夹,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切的微笑:“金先生,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吗?”

金佑振报了一个数,是这座城市普通白领的薪资水平,不高不低。主管没还价,说等通知,三天内给答复。

他走出会议室时,心跳还没缓下来。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墙上挂着几幅现代画,他认不出作者,只觉得色调冷峻。走到电梯口时,他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大门,门上标着“总裁办公室”。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但金佑振知道,那扇门后面,有可能坐着的那个人,在他离开的每一天里,都活在他的回忆和梦境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电梯“叮”一声到了,他收回目光,快步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助理,边走边翻看手中的文件。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分毫不差,眉骨高挺,鼻梁锋利,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而锐。

“伊总,下午三点的会议资料我已经发您邮箱了。”

“嗯。”男人应了一声,目光随意往走廊方向扫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电梯间。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电梯已经下到了十五楼。

金佑振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呼出一口浊气。

就这样吧。就算在这里上班,也不一定能碰上。哲华那么大,几千号员工,他只是一颗最不起眼的螺丝钉。远远看着就好,远远地,能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就行了。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他走出去,重新被七月滚烫的阳光裹住。

手机震了一下,是旅馆老板娘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续不续房。

他回了一个字:续。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汇入街上匆匆的人流。京湘市的车水马龙把他淹没,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跳了几轮,他站在斑马线这头,等下一个绿灯。

对面有一对年轻学生并肩走过,穿校服,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其中一个男孩从袋子里掏出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递给另一个,两个人低头说着笑,走过去了。

金佑振看着他们,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酸。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京湘市很好,天气很热,人很多,没有人认识他。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