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向日葵在飞鸟的巢口安定了下来,他依旧努力地迎着太阳坚定生长。虽然离开了熟悉的地方,他也知道现在的生活环境,要比以往安稳的多。
于是,向日葵也想回报些什么给飞鸟。
他想起树爷爷和自己说,鸟儿都爱吃种子,自己有那么多种子,叫他一定要保护好。
飞鸟每日归巢的第一件事,就是歪头打量向日葵。这天刚落在巢边,便看见两片嫩叶上躺着两粒葵花籽,褐色的外壳泛着油光。它凑近细看,花盘左下角原本整齐的籽粒队列里,赫然缺了一小块,像被谁小心剜去的印记。
“难道是……” 飞鸟的羽毛猛地绷紧。它想起从前种死的花,翅膀都开始发颤。它扑棱棱飞去找森林上游的活水,喙尖衔着叶片当容器,来回往返三次,把最干净的水浇在向日葵根部。
第二天,又是两粒种子躺在叶瓣上。飞鸟蹲在巢边,盯着花盘上多出的空缺,突然想起白天掠过树梢时,看见几只麻雀在啄食别家的花蕊。“是它们来欺负你了?” 它用喙轻轻碰了碰花盘,向日葵的花瓣却轻轻抖了抖,像在摇头。
第三天,飞鸟索性蜷在巢里守着。从日出到日落,花盘始终追着太阳的轨迹,没见任何鸟类靠近。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晚风带着凉意掠过,向日葵突然轻轻一歪 —— 花盘磕在巢西侧那块凸起的树干上,“嗒嗒” 几声,五粒种子滚落在地。
飞鸟倏地飞过去,爪子小心地扒拉着那些种子,“这是给我的?”,向日葵的花瓣颤了颤,花盘往它这边倾了倾。
“今天多留了,是怕我没出门会饿?”,花茎又轻轻晃了晃。
原来不是凋谢,也不是被欺负。飞鸟松了口气,却又有点气。可是他最生气也只舍得硬邦邦地说一句,“以后别这样了”。
话音刚落,向日葵的花茎竟微微弯了下去。那从未为风雨低过的花盘,此刻却垂得很低,连花瓣都蔫了几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飞鸟看着那抹蔫下去的金黄,突然觉得嗓子发紧,只好用翅膀拍了拍花茎:“…… 算了,下次轻点儿。”
“抵”这个字砸在徐明浩耳膜上,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着父亲那张肿成紫色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架在肩头逛庙会的样子。那时父亲的手掌宽厚温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他的人生扔进泥潭。
“明浩……”母亲扑过来想抓他的手,却被催债的人拦住,哭喊着:“别听你爸的,妈再去借,妈一定能借到……”
徐明浩没动。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金珉奎身上。男人也在看他,烟灰落在还在哀嚎的徐父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
“他?”金珉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被烟附着的沙哑,扫过徐明浩单薄的身体时,嘲讽地问道:“能值几个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利落的割去了徐明浩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原来那天暗巷里的援手,或许根本不是善意,只是恰好遇到后,债主对“抵押物”的临时看管?
他想起自己还偷偷存了那人喂猫的视频,想起网吧里反复回看时,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此刻想来,简直像个笑话。
父亲还在哭喊着保证,母亲的哀求声越来越微弱。徐明浩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金珉奎抬脚松开父亲的手指,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他走来。
“走了。”金珉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没有温度。
徐明浩没动,也没抬头。
他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烟草味,不再是暗巷里让他莫名安心的气息,而是变成了一种具象的威胁,像一张网从头顶慢慢笼罩。
对烟草的敏感,让徐明浩的嗓子十分难受,他硬生生压下了那股痒意,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时露出软弱的一面。
“听不懂人话?”
金珉奎伸手拽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校服袖口时,徐明浩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金珉奎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点干涸血迹的指腹,又看了看徐明浩苍白的脸——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里只剩下带着恐惧的闪躲。这和暗巷里敢用犀利地话语怼翻方豪的少年判若两人。
金珉奎的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徐明浩被他拖着穿过满地狼藉,经过父亲身边时,那人还在地上抽搐着念叨“抵给你”,经过母亲身边时,徐明浩听见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楼道里,晚风吹起徐明浩额前的碎发,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起抖来。
不是冷,是怕。
他怕这个前一秒还在记忆里带着温度的人,下一秒就会露出獠牙;怕自己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被“抵”出去换钱,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走进学校的大门;更怕自己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对“善意”的期待,会被彻底碾碎。
金珉奎似乎察觉到他在发抖,拽着他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穿过老旧小区的巷子,路灯将两人地影子印在地面,像两条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徐明浩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拽住的手腕——隐约能看到被攥出的红印。那露出的印记被冷风吹过,温度和疼痛都在提醒着他:有些好感,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有些温柔,也只是他自作多情的幻觉。
巷子尽头,路越来越窄,风也越来越大,卷着徐明浩心里那点刚刚燃起又骤然熄灭的光。他被金珉奎塞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时,最后看了一眼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一路无言。轿车迎着夜色驶入了一个与自己家类似的小区,徐明浩虽然觉得惊讶,但很快仅剩对未来的担忧与害怕。
“跟上” ,金珉奎头也不回向前走去,橙色的火光在昏暗中亮起,烟味随风向后飘去。
耳朵微动,金珉奎听到后方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啧,麻烦”,刚抽了一口的烟被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看着老旧的楼梯与一闪一闪的灯,如果不是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徐明浩都要以为自己正在回那个千疮百孔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顿,金珉奎生硬道:“我这儿可没你爸那种蠢货,但也不养闲人。”
门开的瞬间,徐明浩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屋子不大,家具已经有些掉漆,两室一厅的格局,被金珉奎住得十分潦草。
金珉奎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了沙发上,他彷佛累极了,手臂搭在眼睛上闭目养神。
这期间,徐明浩默默观察着自己的临时囚笼。
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洗的夹克袖口还沾着泥点,烟灰缸中插着一堆烟头,垃圾桶中是好几桶吃完的泡面盒,墙上贴着褪色的格斗海报,桌角的创可贴堆得像座小山,但窗台上种在搪瓷盆里的仙人掌却活的精神。
缓了一会儿准备洗漱的金珉奎,一放下手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一动未动的徐明浩。看着他拘谨又害怕的样子,金珉奎又想笑,又莫名有点不爽。
人毕竟到自己这里了,事儿也是自己帮忙压下的,想想明天去了帮派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敲打,金珉奎就烦,语气自然也就不好。
“啧”
“你爸不是说你什么都能干嘛?洗衣做饭会嘛?”
徐明浩还是站在原地,头也没抬的点了点。
“行,那在你爸还清钱之前,你就在这儿给我做饭打扫卫生”
徐明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在徐明浩的脑子里,已经设想过最坏的结局,甚至想好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办,自己也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却没想过是这样—— 像换了个地方,继续做那些在家早已熟稔的事。
金珉奎被他看得不自在,皱着眉嫌弃:“你这么瘦,别做出来的饭跟喂兔子似的。”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放在了桌子上,“我这家好久没收拾了,你爸把你抵给我,正好省得我请保洁了”
“这些钱你拿着,看家里缺什么日用品补了,你需要啥也去买点,别最后你爸以你瘦了为借口赖账。”
“我作息不一定规律,但是中午、晚上我大概率会在这儿吃,我要求每顿都有肉,你可以做到嘛”,徐明浩还是点点头。
看着徐明浩明显不想和自己对话的样子,金珉奎也不准备招人烦,起身向卧室走去,边走边说“你住另一件房,明天把全屋打扫干净,回来我要看到干净整洁的房子”。
卧室的门被甩上,徐明浩才敢活动自己僵硬的身体,似是突然想起什么,金珉奎突然拉开门道,“对了,你想去上学的话我不管你,但是你别想着跑,毕竟你家和学校我都认识。”
也不等徐明浩回答,金珉奎就重新关上了卧室门。
本来想要活动身体的徐明浩,被金珉奎突然的行动吓的愣在原地,关门声震醒了他。意识到自己可以正常上学的徐明浩,终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个放松的表情。
听着金珉奎的卧室中没有声音传出,徐明浩才悄悄地走向另一个卧室,连关门声都小心翼翼的,要不是金珉奎耳力好,都未必能听到隔壁的动静。
想到自己刚刚突然打开卧室门和徐明浩说话时,徐明浩在惊吓中瞪圆的眼睛与懵懵地表情,好像一只被吓到炸毛的奶猫,想到这儿,躺在床上的金珉奎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没拿什么东西的徐明浩,简单打湿布子擦了擦床和家具,就合身躺到了床上。
闻起来枕头和被子估计也很久没用了,床单被罩更是没有了,既然金珉奎让自己买日用品,那明天就以他的床单被罩也需要换为由,给自己也顺便带一套吧。
虽然被“抵”给了金珉奎,但是目前来看,金珉奎并没有为难,安排的活儿对自己来说也不过是自己在家的日常罢了,简直出乎意料的容易。这好像和自己在电视剧中看到的情况不太一样,简直超出了常规认知。
尽管徐明浩认为金珉奎那天救自己是提前对所有物的监管,但是目前的情况比徐明浩设想的好得多,且徐明浩没有办法改变什么,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还能上学,这么一想,现在的情况也不算坏,对吧?”这样想着徐明浩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清晨,高中生的生物钟叫醒了徐明浩,入眼不熟悉的环境让徐明浩瞬间清醒,昨日的混乱在眼前如走马灯一般闪过,徐明浩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家了,自己被亲生父亲当作货物一样“抵押”给了他的债主。
紧迫的时间没有给徐明浩过多思考的机会,简单的洗漱过后,徐明浩轻手轻脚的走入看起来有段时间没有使用过的厨房。
翻来翻去徐明浩也只找到了一些大米、面粉和鸡蛋,也难为这些东西竟然没有生虫。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好在基本的调味料还是有的,就是灰尘被油污固着在包装上,看看日期也是临期了。
徐明浩叹气,“今天任务重了”。
徐明浩只能用尽自己毕生所学,用大米熬了粥,把所有的面粉和鸡蛋用来摊了鸡蛋饼,还用调料做了自己觉得足够重口的调料,边做边往自己的嘴里塞。
毕竟,前一天晚上就没有吃饭的徐明浩,在经历了心情的大起大落后,今早可以说是饥肠辘辘,等胃都感觉有些难受时,徐明浩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比往常多吃了一倍的量。
总觉得金珉奎饭量不小,徐明浩一下足足做了三、四个人的量。出门前,他把钥匙和钱塞进书包,看着整洁的餐桌,犹豫了一下,又多留了三张饼。
防盗门刚关的下一秒,家中另外一个紧闭的卧室门也随之打开。长期处在黑暗中的人,哪能安稳睡觉,早在徐明浩开卧室门的一瞬间,金珉奎就浑身紧绷地睁开了眼,但想起昨天的事,又放松下来。
就这样,金珉奎听着门外的动静,闻着从厨房中慢慢传来食物的香气,这才是金珉奎从小梦中的烟火气。
原来被随意堆放东西的餐桌与椅子,现在被擦抹干净,摆着仍有余温的粥与蛋饼,徐明浩为了防止金珉奎起得晚饼子干掉,在装蛋饼的盘子上还盖了一个盘子来保温与保鲜。
掀开盘子,水汽从盘边凝聚、滑落至桌面,也滑到了金珉奎的心中。
难得早起,金珉奎坐在了自搬来就没有发挥过它本身作用的椅子上,他拿起手机,对着早餐拍了张照,发给备注 “胜澈哥” 的人,打字时嘴角难得带点揶揄:【看看,比你做的猪食强】。
放下手机,一口热粥下肚,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蛋饼配着调料竟意外合口,他嘴上却不饶人,“真是的,这点量,喂猫呢?”
但是他不知道,设想过他饭量大加上自己中午回不来的徐明浩,专门做了额外的量。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多饼的徐明浩,甚至手都做酸了,结果对金珉奎来说还不够吃。
电话声打断了金珉奎难得安稳的早餐时光,瞥到了来电人的名字,金珉奎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鸡蛋饼,按下了接听键。
“嗯,知道了,一会儿过去”,没什么情绪的回应对面后,金珉奎立马就按下了挂断键,想了想又实在气不过的骂道,“妈的,看人下菜碟的东西,真倒人胃口”,说着把剩下的酱料倒在饼上,卷起剩下的三张饼咬在嘴里,拎着沙发上的外套向外走去。
徐明浩住进来的头一周,很少和金珉奎碰到,两人像是合租的陌生人。他负责做饭和打扫,原本蒙着灰的客厅被擦得发亮,连金珉奎堆在沙发上的脏衣服,都被他按颜色分好类,默默洗干净晾在阳台。
做饭时他总会多留一份,而金珉奎早出晚归,偶尔撞上,也只是问 “饭好了?”“校服干了?”
所有一切,徐明浩都做得一丝不苟,但却一直低着头,尽量避免和金珉奎有任何眼神接触。
如果晚饭时间金珉奎恰好在家,徐明浩总是等金珉奎吃完,才会吃几口。有天金珉奎实在忍不住道:“你和我一起吃,别到时候你爸说我虐待你,赖账,我也不好交代。”
徐明浩攥了攥拳头,最后还是拿了副碗筷,坐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与旁边风卷残云的金珉奎形成了鲜明对比。
吃完的金珉奎看着徐明浩才下了半碗饭,桌上的菜却被自己吃的寥寥无几。想想自己从小和一堆男人一起吃饭,不快点就没东西吃的环境下养成的习惯,金珉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面无表情的问道:“够不够吃?”
徐明浩安静地点点头,还是慢吞吞地吃着碗里的饭。不知道再展开什么话题的金珉奎只好挠挠脑袋起身进了房间。
至此,只要两人同桌吃饭,徐明浩发现金珉奎总是慢慢等他吃完,才用他风卷残云的速度吃饭,某天终于忍不住:“你不用刻意等我,别到时候说和我一起吃饭你都吃不饱,借口加钱。”
金珉奎被戳中心事,但还是嘴硬道:“谁等你?我这是刚忙完。”
徐明浩抬高饭碗,挡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其实,不止是金珉奎在照顾徐明浩,徐明浩其实也在偷偷观察 —— 金珉奎看似不挑食,却总把排骨啃得最干净,于是第二天的餐桌上,就多了道糖醋小排。
屋檐下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软。像巢口的向日葵,明明想把种子推给飞鸟,却偏要磕在石头上装作无意;也像金珉奎,明明怕徐明浩饿,却偏要说 “这点量喂猫都不够”。
两抹孤独的影子,在同一屋檐下,慢慢学着把 “在意” 藏进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