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层一层压向史馆厢房,窗纸被晚风掀得轻轻鼓动,烛火左右摇晃,跳动的光晕在堆叠如山的稿纸上来回扫动。
林晚指尖捏着青瓷茶盏,指腹贴着微凉的盏壁,刚刚伏案校改完半卷实录,脖颈酸胀得发僵。桌角摆着方才小吏送过来的一盏热茶,叶片沉在杯底,还飘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她连着熬了三日,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笔尖还蘸着没有干透的墨汁,原本下意识就要抬手往唇边送。
墙角一道黑影微微一动,陆知珩跨步从阴影里走出来,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纸屑,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他目光直直盯住她手里的茶盏,眉头骤然拧紧,抬手飞快拦住她抬到半空的手腕。
指尖相撞的一瞬,林晚浑身一顿,热茶晃出几滴,溅落在袖口布料上,温热迅速浸透布料。
“别喝。”
陆知珩声音压得很低,视线落在那一杯茶水表面,烛火倒映在茶汤,浮起一层几乎肉眼分辨不出的极淡白膜。
林晚手腕僵在半空,疑惑地垂眸看向杯中,鼻尖轻轻翕动。茉莉茶香很浓,掩盖住一丝若有若无、微苦的异味,不仔细嗅闻根本察觉不到半点异样。
“方才送茶过来的是哪个差役?”陆知珩侧过头,目光扫向厢房敞开的木门,外面长廊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方才送茶的人早已不见踪迹。
林晚心头猛地一沉,后脊窜起一阵凉意,缓缓把茶盏放回木桌,瓷底和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轻响。她低头盯着水面浮动的细碎茶沫,指尖无意识摩挲盏沿,方才埋头修改文稿太过投入,完全没有留意送茶之人的样貌。
“我只顾核对卷宗,来人低着头,一身普通吏员青布服饰,看不清脸面,放下茶转身就走,连一句回话都没有。”
厢房外,廊下灯笼随风摇晃,昏红光线忽明忽暗,长长的影子在青砖地面扭曲拉扯。隔着一堵墙,隐约能听见史馆其他房间零星交谈走动的人声,一切看上去都和平日没有任何分别,可这份平静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杀机。
陆知珩弯腰,拿起桌边一根干净的竹制笔杆,小心探进茶汤,轻轻搅动。原本清亮的茶水随着搅动,缓缓漾开一缕极细的乳白色丝絮,很快又消散融在水里,恢复原本通透模样,稍不留意就会彻底忽略过去。
“药性极淡,混在花茶之内,入口几乎无味。少量服用不会立刻暴毙,只会连日头昏神昏,思绪混沌。”陆知珩握着笔杆,眼神冷下去,“到时候,你下笔错乱,实录稿本错漏百出,不用旁人动手,你自己就担下修史失职的罪名。”
这一招比刀刃刺杀要阴毒得多。不用流血,不见伤痕,悄无声息毁掉一个史官的心智,名节、前程一同碾得粉碎。
林晚心口突突直跳,伸手按住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这些日子萧慎明面上遭受斥责收敛锋芒,朝堂之上安分守己,所有人都以为他受挫之后暂时蛰伏,谁能料到对方暗中竟然还敢直接对史馆下手。
“若是我刚刚直接饮下,连日神志不清,校对出来的史书满篇谬误。到时候所有罪责尽数落在我的头上,辛苦收集的证据、熬夜修订的文稿,全部都会变成我的罪状。”
她低声开口,目光扫过桌上厚厚一叠亲手誊写、批注的实录底稿,一笔一划,都是日夜心血。
陆知珩点头,抬手示意她向后退两步,离那张摆着茶水的桌子远一些。他朝外瞥了一眼长廊,耳尖微动,捕捉到远处传来一阵缓慢走近的脚步声,鞋底敲打青砖,节奏平稳。
“人还没有走远,多半就在附近观望,等着屋内传出动静,确认药性是否起效。”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厢房门外,一道谦卑恭顺的声音响起来。
“林史官,茶水可还合口?若是凉了,小人再给您换一壶新的过来。”
门外的人语气恭恭敬敬,听不出半分破绽,可这句话,恰恰就是过来试探屋内情况。
林晚深吸一口气,飞快收敛脸上惊惶神色,指尖攥紧桌沿,抬声回话,语气听上去和平常毫无差别。
“不必,茶水尚温,你退下吧。”
门外短暂安静片刻,门外那人似乎在犹豫,没有立刻离开。
陆知珩朝林晚递过去一个眼色,侧身悄无声息挪到木门侧边阴影里面,整个人融进墙角昏暗之中,呼吸放得极轻。
片刻过后,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颗脑袋小心翼翼探进来,那人目光快速扫视屋内一圈,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桌上面那一杯热茶,看见茶水还大半留在杯中,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就在这一刹那,陆知珩猛地跨步上前,一手扣住那人肩膀,用力向内一拽。
“进来。”
吱呀一声木门大开,那名伪装成小吏的人猝不及防,踉跄摔进屋子,身体重重磕在门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