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藏计，毒埋笔砚

残春午后，日光斜斜泼洒在萧藩王府的琉璃瓦上，反光晃眼。庭院里海棠落了一地残红，仆役拿着竹帚，轻手轻脚清扫阶前，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正殿内室门窗紧闭，厚重锦帘尽数放下，把明媚天光隔绝在外，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两盏鎏金烛台，火苗幽幽晃动。

萧慎一身常服，脸色苍白，禁足多日，往日眼底的张扬锐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层沉沉阴翳。他坐在梨花木软榻之上，指尖缓慢摩挲着杯沿，青瓷茶盏冰凉，茶水早已失了温度。

一名一身黑衣的幕僚躬身站在几步之外，脊背微微弓起，垂着头，声音压得极轻。

“王爷，京城书坊尽数查封，参与刊印伪册的人已经被官府拿获。底下跑腿的小吏、书匠全部扛下罪责，层层口供截断，查不到王府半分痕迹。朝堂那一拨依附我们的官员，停职待查，短时间之内再也不能替王爷说话。”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萧慎缓缓抬眼，眸底寒光一闪，手指猛地握紧，杯壁硌进掌心。

“盗稿造伪，舆论造势，步步算计，居然还是败在几份纸稿印鉴之上。”

他声音不高，却裹着刺骨冷意。之前几番交锋，御前对质输了物证，市井流言又被当庭戳穿伪证，明面上所有路数全部失效。朝堂之中，愿意公开站在他这边的人越来越少。

幕僚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连忙上前半步。

“王爷，明路已经走不通。如今陛下心中已有成见，再调动朝堂官员、煽动民间流言，只会引火烧身，把所有嫌疑牢牢扣在王府头上，万万不可再动这些手段。”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林晚把江南漕运旧案原原本本写进国史，千秋万代之后，后世翻开史书，字字都是本王的污点？”萧慎抬眼，眼底翻涌戾气，指尖狠狠一挥，桌上茶盏应声滚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面，瓷片飞溅，冷茶水漫开，浸湿地砖缝隙。

幕僚屈膝跪下，压低嗓音，凑近软榻，几乎用气音说话。

“王爷，史书能不能流传后世，关键不在于纸上写了什么，而在于定稿的那一份正本。只要史馆最终呈递内阁、收进皇家秘库的定稿出了问题，那么林晚日夜抄写勘校的草稿，不过一堆无用废纸。”

萧慎眉峰一动，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此话怎讲。”

“明着对付文稿行不通，那就对付执笔之人。”幕僚嘴唇微动，声音裹着一丝阴狠，“不必刀剑刺杀，刺杀动静太大，一旦出事，王府首当其冲。我们可以换一种无声无息的法子。国史馆日日笔墨相伴，砚台、墨条、毛笔，朝夕不离手边。”

烛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慢性之毒，无色无味，混在墨料之中。长期研墨书写，指尖皮肤接触，研墨时挥发的细微墨雾吸入肺腑。短时间看不出异样，日复一日，身子慢慢垮掉。头晕气虚，手不停颤抖，到时候握不住笔，勘校文稿频频出错，神智昏沉，字句颠三倒四。”

“一个精神溃散、落笔错乱的史官，还如何主持修订一代实录？”

幕僚低头，声音愈发低沉，“待到她身体衰败，陛下自然会下旨另择他人接管史馆。新的主官上任，旧稿可以重新删改润色，漕运一案，便可悄悄抹去大半。”

萧慎沉默良久，屋子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他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慢慢勾起唇角，一抹阴冷笑意浮上面容。

“好计策。无声无迹，查不出凶器，抓不到刺客，只当是女子体弱，长年埋首卷宗，积劳成疾。”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幕僚身上。

“此事，万万不能和王府扯上一丝一毫干系。找一个和萧府毫无瓜葛的外人，买通史馆里面负责采买笔墨器具的杂役，神不知鬼不觉把毒墨送进去。事成之后，重金封口，事若败露，直接弃掉棋子。”

“属下明白。”幕僚伏地叩首。

昏暗房间内，阴谋悄然定计，窗外庭院春风和煦，落花纷飞，一派太平光景，内里早已布下无形杀局。

国史馆这边，依旧是日复一日忙碌光景。

天光透过花格木窗落进屋内，浮尘在光束里面缓缓飘荡。一排排高高的书架，堆满层层叠叠卷宗，纸墨气息弥漫整座院落。

林晚伏在宽大书案之前，衣袖挽起，指尖握住墨条，一圈一圈，细细研磨砚中清水。乌黑墨汁缓缓晕开，她埋首低头，逐字逐句核对实录文稿。

馆内采买器物的杂役老李，一个面容普通、总是低着头干活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捆新送来的墨锭，顺着廊下走过，挨个给各位史官案头更换耗材。

他脚步放得很稳，脸上带着恭顺谦卑的神色，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走到林晚书案旁，老李弯腰，放下几块崭新油亮的上等松烟墨，低声开口。

“林修撰，新采买的一批贡墨，库房刚送过来，质地顺滑，写大字小字都合用，给您换一套。”

林晚目光没有离开手中案卷，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有劳。”

老李放下墨锭，飞快垂着眼皮退开，转身走向下一张书案，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崭新墨块静静搁在砚台边，乌黑油润，闻上去还有淡淡的松烟香气，看不出半分异样。

陆知珩抱着一叠内阁转送过来的档案，从门外走入，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头新墨，脚步微微一顿。

方才那杂役离去时，袖口一闪，有一点极淡、不属于松烟墨的奇异腥气一闪而过，转瞬消散在满屋纸张墨香之间。

那一丝气味太过微弱，一闪即逝，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陆知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视线沉沉落在那几块崭新墨锭之上。

暗处的刀光剑影，已经悄悄送到了案头笔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