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蟠龙香炉里的沉水香燃到末尾,细碎香灰簌簌落在青铜底盘上。御书房内鸦雀无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摊开的旧卷宗之上,朱笔印记、残破纸边,每一处细节都被殿内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内侍捧着放大镜模样的铜制透镜,弓着腰,一寸一寸比对纸张纤维与墨色痕迹,呼吸压得极轻,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萧慎立在阶下,一身锦袍依旧平整,只是指尖悄悄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在这无声勘验之下,一点点往下垮。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殿侧站立的林晚,对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得意,只安安静静等着结果。
陆知珩站在文官队列靠前位置,袖中手掌微微松开,一路南下拼死护送回来的证据,此刻终于摆到帝王眼前,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可眉眼依旧没有放松,他清楚,就算物证坐实,宗室藩王的处置,从来都不会简单干脆。
负责勘验的老典籍官俯身凑近卷宗,指尖隔着薄绢抚过纸页断裂处,反复翻看两三遍,直起身,对着御座深深叩首,苍老的嗓音在安静大殿里格外清晰。
“启禀陛下,此卷方志纸张为三十年前江南官造竹纸,墨汁亦是旧时的松烟墨,无后期补写伪造痕迹,上面记录的旧事,确属当年原始存档。”
一句话落下,殿内响起几声极轻的倒抽气声。
萧慎身子猛地一晃,脚下锦靴在金砖地面蹭出细微声响,他猛地抬头,还想开口辩驳,嘴唇开合之间,却找不出半句能够推翻物证的说辞,所有提前想好的托词,在此刻全部堵在喉咙。
帝王靠在御座软垫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咚咚几声,节奏缓慢,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口。龙目沉沉看向阶下失了锐气的萧慎,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恼怒,也有对宗室骨肉的顾忌。
“萧慎,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萧慎扑通跪倒在地,锦袍铺散在冰冷金砖上,额头贴住地面。
“臣……臣一时糊涂,担心旧闻有损藩王府名声,才动了篡改史料的念头,绝非有心犯下大恶,还望陛下垂怜。”
他不再狡辩伪造,转而低头认罪,把一切归为爱惜王府颜面,避重就轻,绝口不提沿途派人追杀、收买官吏栽赃陷害林晚一行人的种种狠辣手段,妄图靠着宗室身份,将大事化小。
林晚站在原地,听着他这番避实就虚的供词,眉头微蹙。她很清楚,若是只定一个篡改史料的罪名,之前那些追杀构陷的罪责就会被一笔带过,那些为保护卷宗受伤的护卫,一路遭遇的生死危机,便得不到该有的公道。
她往前踏出半步,衣料摩擦发出细碎声响,正要开口,陆知珩侧身轻轻递过来一道眼神,微微摇头。眼下御前,不宜步步紧逼把帝王逼到两难,藩王身份特殊,急于穷追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御座之上的帝王自然看透萧慎打的算盘,冷笑一声。
“仅仅是爱惜名声?江南漕仓被人纵火,沿途数波死士截杀查史之人,地方官吏莫名被收买作伪证,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也只是一时糊涂。”
萧慎伏在地上,后背一阵发抖,死死咬住牙关,闭口不再回话。
殿内一众大臣彼此暗中对视,内阁几位老臣神色纠结,一部分人觉得藩王屡犯事端,理应重罚,另一部分人顾及宗室体面,不愿看见皇家骨肉当众重刑,不敢贸然出声表态,大殿再度陷入凝滞。
帝王沉默片刻,权衡完朝堂宗室各方利弊,终于落下决断。
“萧慎罔顾法度,干预国史修订,私遣人手,搅扰地方,革去藩王部分俸禄,收回部分封地管辖权限,召回京城,居于王府之内,无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闭门思过。”
这个惩处,算不上满门重罚,却也实实在在削去萧慎大半实权。
听到圣裁,萧慎肩头垮下来,重重叩首谢恩,声音里藏着不甘,却不敢再有半分异议。
旨意宣读完毕,内侍上前把那份珍贵的江南方志卷宗小心收拢,用明黄色锦布包裹妥当,送入内阁秘库妥善封存,作为修史的原始凭据。
帝王目光转向阶下的林晚与陆知珩,神色缓和几分。
“林晚,不惧威逼,远赴江南寻访旧档,坚守史笔本心。陆知珩协同奔走,护得史料周全,二人皆有功,各有赏赐,继续入史馆,完成实录编撰。”
“臣,谢陛下。”
二人一同躬身行礼。
御书房议事散去,百官陆续退出殿门,廊下晚风卷过来,带着庭院草木的凉意。夕阳斜斜切过朱红宫墙,把长长的人影拖在青石板路上。
不少官员路过林晚身旁,眼神各有不同,有敬佩,也有忌惮。经此一事,朝野上下都清楚,这个小小的史馆史官,骨头硬,手里还握着实打实的证据,轻易招惹不得。
走出宫门,暮色已经铺满长街。街面上摊贩陆续收摊,炊烟袅袅,车马往来不绝,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和方才御书房压抑紧绷的氛围恍若两个世界。
护卫牵着两匹骏马在街口等候,马鼻喷着白色热气。
陆知珩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晚,一路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些许。
“总算把证据保住,也换来了处置,只是萧慎根基仍在,困在王府之内,心中必定积怨,往后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林晚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王府飞檐,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捧着卷宗时纸张粗糙的触感。
“我明白,人虽然被禁足,可他旧部党羽还散在朝堂各处,修史还没有写完,真正的麻烦,未必就此结束。”
话音刚落,街角一处茶楼二楼,半扇木窗悄然合上,一道黑影迅速隐入夜色,方才殿内发生的一切,已经飞快向着各方势力传递出去。
京城的平静只是表象,一场风波暂时压下,可暗流依旧在街巷与官衙之间,无声翻涌。史馆里的笔墨还未落定,新一轮的博弈,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