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内侍步履匆匆穿出宫门,不多时,四名须发皆白的内阁老学士联袂入殿,皆是朝中深耕典籍、精辨古档的元老,常年经手前朝及本朝旧卷,辨伪勘真乃是立身本职,最是公允无私、不附权贵。
四人入殿跪拜行礼,起身之后目光齐齐落向殿中两只木匣,神色肃穆端正。
皇帝端坐龙案,沉声开口。“今日召卿等前来,只为勘验江南卷宗真伪。匣中文书,乃林晚、陆知珩南下寻访所得,萧藩弹劾为私造伪证、曲解旧史。卿等当众逐页查验,辨纸张、核印章、比对笔迹年号,据实回奏,无需偏袒任何人。”
四老学士躬身领命,移步至殿中长案旁,小心将木匣内卷宗逐一取出,整齐平铺案面。殿内瞬间落针可闻,唯有烛火轻微跳跃,笔墨纸页翻动的轻响缓缓回荡。
萧慎立在一侧,锦袍身姿挺拔,面上维持着淡然神色,眼底却早已暗流翻涌。他不怕口舌辩驳,不怕朝堂非议,唯独怕这实打实、经得住老手勘验的陈年铁证。
老学士们分工有序,一人查验纸张材质与老化痕迹,一人核对官印纹路,一人比对行文制式,一人梳理内容时序。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动作审慎细致,每一处落款、每一方朱印、每一笔墨迹都细细甄别。
片刻过后,为首的资深大学士抬手拿起一页漕运总账,目光凝重开口。“回禀陛下,此批文书所用竹纸,为三十年前江南专属贡纸,纹理粗糙、纤维老旧,绝非近年仿造可得。纸面自然泛黄、虫蛀细纹深浅错落,是经年累月自然老化痕迹,无人工做旧痕迹。”
另一人紧随其后核查印章,指尖摩挲朱印边缘,字字笃定。“所有官印制式、纹路、刻痕,与本朝江南漕司存档印模完全吻合,朱砂颜料为当年官府专用矿砂朱,色泽沉厚入骨,新印伪造绝无此质感。且每页落款官吏姓名、任职年月、调任记录,皆与吏部旧档一一对应,无一处错漏。”
接连两句定论,字字锤实,彻底击碎伪证说辞。
萧慎肩头微不可察一僵,面上从容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他立刻上前半步,高声辩驳。“纸张印章为真,不代表内容属实!定然是当年旧吏残卷断页,被二人截取片面字句,刻意拼接篡改,断章取义构陷本王!”
这话依旧狠毒,避开真伪不谈,只扣曲解史实的罪名,依旧想翻盘逆转。
林晚立于阶下,神色沉静不慌不躁,上前一步拱手出声。“藩王既然认定是断页拼接、刻意曲解,不妨请诸位老臣通读全文,对照当年朝堂政令、漕运律法、官员调任时序,逐条核验上下文。若是有一字拼接、一句篡改,臣甘愿领构陷宗室、妄改史料的死罪。”
她主动请死立誓,坦荡无畏,瞬间压住萧慎的狡辩之势。
殿中众臣神色微动,原本迟疑观望之人,此刻已然心中了然。若是心怀鬼胎伪造曲解,绝不敢以性命赌验全文。
四大学士不再迟疑,两两配合,逐卷通读完整文案。从先帝晚年平江漕运拨款、粮草调拨、官员任免,到隐匿的款项分流、地方势力勾结记录,通篇连贯,时序严丝合缝,前后因果闭环完整,无一处拼接断层,无一字刻意涂改。
通篇读完,为首老学士转身面朝龙椅,正色回奏。“陛下,臣等四人合力勘验完毕。此批江南旧档共计七十二卷,页页完整、时序连贯、行文合规、印章属实。无拼接、无篡改、无断章取义,是百分百留存至今的原始官存史料,真实可考,无可辩驳。”
一语落定,御书房内彻底寂静。
所有流言、所有弹劾、所有构陷,尽数被这句公允定论彻底击碎。
萧慎周身气场瞬间沉冷,脸上的从容笑意彻底消散,眼底翻涌着惊愕与不甘。他筹谋数年,遮掩封存旧事,拦截追杀一路不止,封人嘴、毁人证、拦物证、造流言、扣罪名,层层布局,到头来,终究没能盖住江南水乡留存的一纸青史。
皇帝指尖轻轻叩击龙案,目光沉沉落在萧慎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滔天威压。“萧藩,卿弹劾史官造伪证、污宗室,如今铁证勘验属实,卿还有何话可辩?”
字字如重石压顶,逼得萧慎无处遁形。
他僵立片刻,深知大势已去,所有狡辩皆是徒劳,只能垂首躬身,语声干涩。“臣……无从辩驳。”
无需多言,三字便等同于默认所有旧事、承认刻意遮掩史实、承认恶意构陷史官。
殿中气氛彻底逆转,先前观望的大臣纷纷垂首,无人再敢替萧慎开口求情。篡改史料、阻挠修史、私动人手追杀朝廷官吏、朝堂构陷忠良,桩桩件件,皆是重罪。
林晚再度躬身,语气坦荡公允。“臣修史只为求实,不针砭宗室,不偏袒朝堂。旧档所记,皆是当年实录,今日当庭勘验,只求还史实清白,还国史公允。从未有心构陷任何人。”
陆知珩同步拱手立誓。“臣一路护送证据,全程可查可证,所有拦截追杀,皆为藩王私属人手所为,街巷闹市、京郊密林、关卡河道,数次死战突围,皆有护卫伤势、现场痕迹可查。”
证据确凿,勘验属实,人证物证俱全。
皇帝目光扫过案上厚厚卷宗,又看向垂首默然的萧慎,龙颜渐沉。藩王干政、阻挠国史、私蓄死士、构陷朝臣,已然触碰皇权底线与朝堂铁规。
“传朕旨意。”
威严圣音响彻整座御书房,尘埃落定,大局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