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DYG之后,AG的积分掉到了联赛第三。
Awoke在周一的复盘会上把第三局暴君团的那波失误翻来覆去放了五遍。没有点名批评谁,但每个坐在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那波团战的关键失误在打野。谭星坐在椅子上,盯着投影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这波谭星的位置其实没问题。”Awoke按了暂停,用激光笔在河道草丛上画了个圈,“提前落位,想反蹲对面辅助,思路是对的。但星宇的孙膑这手沉默捏得太好了,刚好卡在你准备上的瞬间。这不是操作失误,是对面对你的蹲草习惯做了研究。换句话说——你被研究了。”
谭星没有说话。被研究意味着被重视,也意味着接下来每一场比赛,对手都会针对他的习惯做布置。他的蹲草位置、入侵路线、常用的视野盲区,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分析。
“所以这周的训练重点,”Awoke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大字,“打野节奏的不可预测性。”
“说白了就是别让人摸透你。”他回头看了谭星一眼,“你得变。变得够快,就没人抓得住你。”
会议结束后,谭星留在座位上没动。一诺从门口折回来,敲了敲门框:“吃饭。”
“你先去。”
“又来。”一诺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催他,就安静地坐在那儿刷手机。刷了大概两分钟,忽然开口:“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谭星转头看他。
“你太喜欢一个人扛。”一诺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赛后数据图,“你看这波暴君团,你被沉默之前已经在草里蹲了六秒。你为什么不叫我?我的公孙离当时就在你后面两个身位,你叫我,我跟你一起上,对面沉默你一个没用,我能打输出。”
“我不想把你也拖进来。”谭星说。
一诺收回手机,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怕把我拖进来,然后一起死?”
谭星没说话。
“我死得还少吗?”一诺说,“打比赛哪有不死的。你信我,下次就叫我。两个人一起死,也比一个人闷在草里被沉默了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谭星从这几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不由分说的信任——不是“我相信你不会失误”,而是“你失误了也没关系,我跟你一起扛”。
“……好。”谭星说。
“走了,吃饭。”一诺站起来,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今天是水煮鱼,晚了只剩鱼骨头了。”
谭星揉了揉后脑勺,跟在他后面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正好,一诺走在前面,步子懒洋洋的,队服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谭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输比赛的阴霾好像真的淡了一些。
这周的训练量比之前又加了一档。除了常规的团队训练赛,Awoke还给谭星单独加了一套练习——每天十把巅峰赛,每把都要换一个常用的蹲草位置。第一天谭星打完十把,手腕隐隐发酸。第二天打完,手指关节开始痛。第三天,他偷偷贴了一片膏药,没让任何人看到。
但一诺还是发现了。
晚上加练的时候,谭星刚打完第七把,手腕忽然被一只手从旁边按住了。一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手背上露出的膏药边缘,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手怎么了?”
“没事,正常磨损。”
一诺没松手,把他的手翻过来,看到了他手腕内侧贴着的膏药。一诺的拇指轻轻按了按膏药边缘泛红的位置,那个动作比他平时说话的语气都要轻。谭星下意识想抽回手,但一诺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
“正常磨损会贴膏药?”
“职业选手谁不贴。”
一诺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他的手腕,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打开训练机,没有登游戏,而是打开了设置界面,把键位布局调了出来,然后把手伸到谭星面前:“我手也疼。你帮我看看,我食指按补刀键这个角度对不对,疼了好几天了。”
谭星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键位设置,说:“你这个角度确实偏了,长期用会拉伤肌腱。补刀键往里挪半个指节,用指腹按,别用指尖。”他伸手握住一诺的食指,把它往键位上调了半个指节,“这样。”
“哦。”一诺的声音很平。他没有抽回手,让谭星握着。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大概三秒。
谭星先松开了手,转头盯回自己的屏幕,耳根有一点发烫:“你试一下。”
一诺试了试,说确实舒服了。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谭星,语气难得地认真:“你的手,真的没事?”
“真没事。”
“那你答应我,别硬撑。手疼就说,别等到疼得打不了比赛了才开口。”
“……好。”
“你上次说‘好’,结果还是一个人蹲草。”
“这次是真的。”
一诺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又在逞强。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让谭星想起了太仓三月末开的那树海棠。
“行,我监督你。以后每天训练结束,手腕给我检查。”
“你是教练还是队医?”
“我是队长。”一诺理直气壮。虽然AG队长是笑影,但一诺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哪里不对。
谭星没有再反驳。
常规赛进入下半程,AG迎来了一波魔鬼赛程——五天三场比赛,分别对阵QGhappy、Hero久竞和EDG.M。Awoke在这三场比赛中采用了不同的阵容搭配,谭星和七年的轮换更频繁了。谭星主打前两场,七年打最后一场,给谭星留出恢复时间。
对阵QGhappy的比赛打满了五局。Fly的关羽在第四局上演了一打三反杀的好戏,把比赛拖入了决胜局。第五局,谭星拿出了一手兰陵王——这是他练了一个月的结果。前期抓爆了QG的发育路,八分钟领先三千经济,最终AG三比二拿下。赛后握手时,Fly拍了拍谭星的肩膀,说:“小兄弟,兰陵王不错。”谭星难得地笑了一下。
对阵Hero久竞的比赛相对轻松。2020年的Hero正处于新老交替的阵痛期,久哲还在用一批新人试阵,整体配合不够默契。AG三比零横扫,谭星出场两局,一局镜一局娜可露露,数据都很漂亮。不过这场比赛最大的亮点不是他,而是一诺——第二局一诺的孙尚香打出了百分之四十二的输出占比,弹幕刷了满屏的“诺”。
三场比赛打完,AG的积分回到了联赛第二。谭星的手腕在比赛间隙得到了休整,膏药已经不用贴了。但一诺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检查——训练结束后走到他座位旁边,伸出手,等他自觉地把手腕放上来。谭星每次都觉得这个仪式幼稚得要命,但每次都照做了。
“今天不疼。”
“嗯,确实。”一诺检查完毕,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开始打排位,就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的事。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AG没有比赛,Awoke难得给全队放了一天假。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补觉,阿泽据说睡到了下午两点,笑影去市区见了朋友,最初窝在宿舍里打了一整天的单排。
一诺一大早就来敲谭星的门。
谭星穿着睡衣打开门,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诺已经穿戴整齐,甚至还戴了顶棒球帽,看起来精神抖擞。
“面馆。”一诺言简意赅,“上次说的那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
谭星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几周前天台上说的那个约定。
“现在才几点。”
“九点半,面馆十点开门。动作快点。”
谭星认命地回去换衣服。出门的时候,一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指尖在他发顶停了一秒。
“好了。”
面馆藏在太仓一条巷子里,店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一诺显然跟老板很熟,进门就喊了一声“老板,两碗爆鱼面”。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看到一诺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谭星,问:“带朋友来啦?”
“队友。”一诺说。
“什么队友,就是朋友。”老板摆摆手,转身去煮面了。
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爆鱼炸得外酥里嫩。谭星吃了一口,然后默默地加速了吃的速度。一诺坐在他对面,看他吃得快,把自己碗里的爆鱼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你说晚了。”
一诺笑了。不是赛场上那种意气风发的笑,也不是赛后采访时那种客气的微笑,而是一种很放松的、像小孩看到喜欢的东西一样的笑。这个笑容比四月午后的阳光还要亮眼,谭星被晃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一诺又拉着他逛了一圈太仓的老街。路过一家文创店的时候,一诺在橱窗前停下来,看中了一个宇航员的钥匙扣。宇航员的头盔是透明的,里面有一颗发光的小星星。一诺买了两只,一只挂在队服拉链上,另一只递给了谭星。
“给你。你不是叫星星吗。”
“这什么逻辑。”
“不要还我。”
谭星收进了口袋里。他打算回去之后挂在自己的训练机壳上,但这事他不打算告诉一诺。
傍晚回基地的路上,两个人走在太仓的河边。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橙红色。有钓鱼的老人在收竿,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像春天的雪。
“你以后想去哪个队?”一诺忽然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谭星侧头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随便问问。”一诺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弹了两下掉进了河里,“你打得越来越好,以后肯定会有其他队来挖你。你想走吗?”
谭星沉默了一会儿:“你怕我走?”
“没有。”一诺说这话的时候加快了脚步,走到了他前面。
谭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很好懂。嘴上说“没有”,但后脑勺都在说“有”。
“……不会走。”
一诺的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回头:“真的?”
“嗯。”
“那说好了。”一诺转过身来,倒着走,面对着他。夕阳在他背后铺开一整片暖橙色的天空,他逆着光,五官看不太清,但声音是亮的,“你说了不会走。要是食言,下次训练赛我拿关羽,一刀劈你脸上。”1
这波一诺把队友全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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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关羽胜率不到三十。”
“那也劈。
谭星看着他倒退着走在夕阳下的样子,周围是太仓三月末的风、河面上零星漂过的落叶、远处钓鱼老人收竿时荡开的涟漪。一切都是安宁的、缓慢的、笃定的。他想记住这个画面。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谭星把宇航员钥匙扣挂在了手机壳上。第二天一诺看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一整天心情都很好,训练赛拿了MVP之后还给谭星发了条微信,内容是一个笑脸。至于那个笑脸是“你看你果然挂了”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谭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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