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干线出站口弥漫着地下通道独有的铁锈气息。
星奈靠在立柱旁,盯着电子显示屏,“希望号”的到站时间从晚点两分钟,跳回准点抵达。闸机口不断涌出人流,上班族拖着步子,游客推着行李箱匆匆穿行,大学生低头划着手机。茫茫人群里,她一眼看见了紫原敦。
身形太过扎眼,蓬松紫发在惨白顶灯映照下格外醒目。黑色运动外套拉链半敞,里面搭着一件洗得泛白的T恤。下巴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他手里提着牛皮纸袋,手指一圈圈缠绕提手,塑料勒痕在指节印出惨白印记。
走到她面前,他没有开口,径直把纸袋递过来。

“酱油仙贝。上次你提起的那家粗点心铺。”
星奈伸手接过,袋子印着关西粗点心铺的标识,边角被他攥得皱皱巴巴。她忽然想起上周视频通话,只是随口怀念高中校门口的味道,没想到他默默记在了心里。
“谢谢你。”

紫原敦低低应了一声,伸手扣住她肩膀,轻轻把她往内侧一带,避开横冲直撞、拖着大号行李箱的路人。掌心温度透过卫衣布料传过来,指腹布满长期打球磨出的薄茧,蹭得肩侧微微发痒。

“瘦了。”
“哪有。”


“真的。”
他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肩胛骨,眉头微微收紧,

“这里,骨头更明显。”
星奈忍不住弯起嘴角:
“肩膀本来就有骨头啊。”

紫原敦没有笑。垂眸望向她,紫色瞳孔倒映着站厅惨白灯光,沉得看不到底。周身裹挟淡淡的橡胶气味,一看就是结束训练直接动身,中途没有休息。
“不用这么赶的。”


“想早点见到你。”
他微微低头,脸颊轻轻蹭过她摊开的掌心,硬硬的胡茬扎得皮肤发痒,

“来不及刮胡子。”
星奈心底软成一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下巴的胡茬,粗糙的触感清晰传来。紫原敦身形一顿,顺势微微俯身,把重量浅浅靠向她,像一头卸下防备的大型野兽。

“星奈的手,很凉。”
“站在这里等了你一阵。”


“下次我加快赶路。”
两人走出车站大厅,东京的黄昏铺展在眼前。天空晕开灰紫调,楼宇缝隙漏下几缕快要消散的霞光,秋风裹挟凉意迎面吹来。紫原敦牵住她,十指相扣,一并塞进自己外套口袋。宽大手掌完完整整裹住她的手,源源不断传来暖意。
没有走远,就近找了一张露天长椅坐下。
紫原敦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咖啡,一罐塞到她手里,一罐自己捧着。他本不偏爱咖啡,只是知道星奈喜欢,便陪着一起。滚烫罐体烘得指尖发红,他却始终没有换手。

“学校生活还好吗?”
“还算顺利。室友人很好,课业压力不大。只是……”


“只是什么?”
“食堂饭菜,比不上敦买来的点心好吃。”

紫原敦唇角稍稍上扬,转瞬又平复下去。他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捋到她耳后,动作略显笨拙,指腹擦过冰凉耳垂,眉头再度蹙起。

“太冷了。”
“我没事。”

他直接拉开外套,将她半边身子拢进衣料里。这套动作越来越熟练,宽大外套如同屏障,隔绝萧瑟秋风。星奈脸颊贴在他胸口,熟悉的洗衣液香气漫上来,混杂淡淡的汗味与车站铁锈气息。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持续震动。
相聚的时间总是转瞬即逝。
紫原敦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缓缓起身,捏扁空咖啡罐,精准丢进一旁垃圾桶。

“该回去了。”
星奈轻轻应了一声,心口像是被缓缓攥紧。
沿路走回月台。紫原敦搭乘的希望号,目的地是新大阪。黄色列车静静停靠轨道,车窗映着站台灯光,安静蛰伏。
他送星奈走到出站闸机,自己停在护栏内侧,没有跨出来。

“送到这里就好。”
“嗯。”

星奈站在闸机外侧,他留在内侧,一道金属栏杆横亘中间。这段距离此刻格外刺眼。往后无数日子,他们就要隔着栏杆、隔着城市、隔着两小时新干线车程,各自奔赴生活。
紫原敦静静望着她,忽然伸手,穿过栏杆缝隙,扣住她的手腕。

“星奈。”
“嗯?”


“靠近一点。”
她往前踏出半步。紫原敦伸长手臂,借着栏杆之间的空隙,将她拉近。姿势别扭,金属栏杆硌着他小臂,他却毫不在意,把她轻轻按向自己身前。星奈埋首在他外套之间,熟悉的气息包裹周身,心跳声声清晰。
“敦,栏杆会硌到你。”


“没关系。”
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温热呼吸落在发丝上,星奈肋骨微微受压,却不愿挣脱。
“每周来回奔波,太辛苦了。”

她闷声开口。

“不辛苦。”
“可是——”


“星奈。”
他低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

“让我多抱一会儿。”
星奈不再劝说,抬手环住他的腰。冰冷栏杆隔开两人大半距离,这个拥抱残缺又顽固。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后背紧绷的肌肉,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站台广播响起,温柔女声提醒乘客尽快登车。
紫原敦没有松开。怀抱收得更紧,仿佛想要将她一并带走。
“该上车了。”

星奈轻轻推了推他。

“再等一分钟。”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再加两分钟。”
星奈眼眶慢慢发热。她想起高中时光,他总会守在篮球场边等她放学,不耐烦地踢着石子,却从来不会提前离开。如今身份调换,他们遥遥相望,隔着铁轨、隔着两百公里来回奔赴。
“下周再见。”

她轻声说道。
紫原敦终于缓缓松手。向后退开半步,紫色眼眸在站台灯光下透亮。他再次伸出手,越过栏杆,指腹轻轻蹭过她眼角。

“不要哭。”
“我没哭。”


“眼尾红了。”
“风吹的。”

紫原敦长久凝视着她,直到广播第二次播报检票信息,列车传来启动前低沉的嗡鸣,他才收回手臂。转身朝着车厢走去,走出去两三步,猛地停下回头。

“星奈是我的。”
话音落下,他径直登上列车,没有再度回头。
列车缓缓启动,黄色车身滑入隧道,掀起一阵冷风,吹散星奈的发丝。她伫立原地,看着那片紫色发梢一闪而过,彻底消失在幽深隧道里。
闸机口秋风呼啸,她抱紧怀里的点心纸袋,淡淡的仙贝香气从缝隙溢出。低头翻看袋子,除了点心,里面还藏着一张新干线车票存根。
他每次到访,都会把存根留给她,算是一份笨拙的凭证,证明自己跨越距离奔赴而来。
指尖攥紧薄薄的纸片,两百公里铁轨带来的距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