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篇11

他转身在石凳前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笑着看她。

冷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笑意依旧，满得像要溢出来。可在他刚才转身坐下的那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沉沉的，涩涩的，像裹着糖衣的药丸被咬开，里面苦得发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拿过暃刚搬出来的花酿，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桂花糕在舌尖上的甜味混着酒的微辣，喉咙里暖融融的。暃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她没追问算给他留了面子，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两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开口，听着暮色一寸寸沉下去，院墙上爬着的紫藤花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入夜。

酒喝了大半壶，暃起身说要走了，冷霜却忽然开口。

暃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月圆，银盘似的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洒下来把整座玉城笼在柔光里。他笑着看她。

冷霜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这个，只是方才看他转身要走时那个背影，心里莫名觉得，这人今晚不该就这样带着一身沉郁回去。

两人借着院墙外的老槐树上了屋顶。屋顶是玉城常见的坡顶青瓦，被月光晒了一整夜，坐上去微凉。冷霜挑了个平整的位置坐下，抬头望月，暃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也仰头看着月亮，手里的酒壶晃了晃，还剩最后半壶。

他把酒壶递给她。

冷霜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团暖意。她侧过脸，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冷白的肤色镀上一层银，眉眼间的冷冽在月色里柔和了几分，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碎碎的银光。

暃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有点太亮了，亮得人心尖发痒。

然后冷霜开口了。

没有"殿下"，没有"大皇子"， 暃怔了怔，偏过头看她。

冷霜把酒壶放在手边，转头看向他。月色把她的眼睛照得透亮，那双灰色的瞳仁平静得像一面深潭，可她看人的时候，那潭水底下似乎有光在动，澄澈而锐利。

她问得突兀，却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暃的笑僵在脸上。

不是被戳穿之后勉强维持的僵，而是彻底凝固。他嘴角还保持着翘起的弧度，眼尾还弯着，可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所有的"笑意"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真正的颜色。

疲惫，戒备，还有一丝极深的、被看透之后无处躲藏的仓皇。

冷霜看着他的变化，灰色的眸子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等着他。

暃那张维持了不知多少年的"面具"，在她这一句话里裂开了一道缝隙。

风从屋顶掠过，吹动两人衣摆。月亮悬在他们头顶，静默地照着。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冷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暃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不一样。没有往日那种浮在面上的轻盈，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闷闷的、自嘲的意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肩头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含混不清。

冷霜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么坐在月光底下，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蜷缩起来的肩背，看着这个玉城最尊贵最不羁的大皇子在她面前卸下那副嬉皮笑脸的壳，露出底下那个千疮百孔的、独自扛了太多年的人。

良久，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拍一只伤了爪子的猫。

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耐心，

暃从臂弯里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月色照进去，碎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他看着冷霜，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

这次的笑，是真的。

他说，声音沙哑又轻。

她没回答，只是把那壶剩下的酒推到他手边，自己也重新仰头看向月亮，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漫天清辉，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了一下。

系统在她脑海里轻轻地"叮"了一声。

但她没去看那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