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继续。
穆祉丞依旧挨个指导其他人,偶尔和路过的张泽禹说两句话,眉眼轻松,笑意自然。
王橹杰越看越闷。
他开始故意出错。
跳转动作故意慢半拍,抬手故意不到位,连最基础的站姿都刻意松散。
他潜意识里想让他多看自己两眼。
想让他多纠正自己、多注意自己、多在意自己一点。
幼稚、别扭、口是心非。
可偏偏,这就是十六岁的王橹杰,喜欢一个人最笨拙的样子。
果然,老师皱眉。

王橹杰,状态怎么回事?注意力集中!
他垂眸不语。
穆祉丞再次走过来。
这一次,他语气轻了一点,带着细微的温柔提醒。

别走神,基本功很重要,刚入学别松懈。
很近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
王橹杰心头一颤。
他抬头,第一次直视穆祉丞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柔干净,没有偏爱,没有私心,只有前辈对后辈的认真叮嘱。
彻底坦荡。
彻底无垢。
也,彻底伤人。
王橹杰忽然心底一酸,别开视线,淡淡应声。

知道了
语气冷、硬、带着不易察觉的赌气。
穆祉丞微微愣了一下。
他敏锐察觉到少年瞬间的情绪低落,却看不懂缘由。
只能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刚刚太严肃,吓到新生了。
他迟疑半秒,想多说一句安抚,可身后老师目光扫来,旁边还有很多后辈看着。
他所有的温柔,瞬间全部压回去。
他只能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下一个学弟。
休息间隙。
杨博文大大咧咧凑到穆祉丞身边,笑着递水。

学长辛苦啦!
穆祉丞笑着接过。
官俊臣一边喝水一边感慨。

穆学长人真的太好了,太温柔了吧。

……
王橹杰一把抓住官俊臣的瓶底,水都喷到了官俊臣脸上。

你干嘛!

给你解解热

……
……
一整天的集体集训结束时,暮色已经沉沉压满了整片艺校校园。
深秋的晚风裹着凉意穿过走廊,卷起地上散落的练功纸屑,吹得人指尖微微发凉。各班学生陆续收拾衣物,三三两两结伴朝着宿舍楼走去,喧闹的谈笑声填满了楼道。
王橹杰慢吞吞地叠好黑色练功服,动作拖沓得不像话,刻意落在所有人最后。
他不想跟着四代的伙伴一起回去。
方才排练室积攒了满心的闷意还堵在胸口,只要听见旁人提起穆祉丞三个字,酸涩就会顺着喉咙往上翻涌。他只想独自走一段路,好好捋一捋自己乱糟糟的心绪,顺便避开那个处处温柔、却从来不肯给自己半分特殊对待的人。
可越是刻意躲避,视线偏偏总不受控制地追寻。
走出练习室大门的刹那,他目光下意识斜斜一瞥,恰好撞见走廊另一侧的身影。
穆祉丞被张泽禹、张峻豪几个人簇拥着往前走,几人低头闲谈着舞台编排的细节,少年眉眼弯着,唇边噙着浅浅笑意,柔和的轮廓被傍晚昏黄的灯光衬得愈发温润。路过窗台的时候,他随手拾起一片飘落的梧桐枯叶,指尖轻轻捻着叶片边缘,散漫又松弛。
那样鲜活好看的模样,直直撞进王橹杰眼底。
少年脚步猛地顿住,攥紧了怀里的布袋,鼻尖微微发酸。
明明早上才暗自下定决心,不要再惦记这个人,不要再为他牵动情绪。可仅仅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心里筑起的防备壁垒便轰然崩塌,所有赌气的念头尽数消散。

橹杰,还不走吗?再晚食堂就要闭餐吃不上晚饭了。
官俊臣抱着篮球折返回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爽朗。身旁的左奇函也停下脚步,安静站在一旁等着他一起。
杨博文站在不远处回头喊了一声。

快点啊,今晚食堂有糖醋鸡!
四代三人小队向来结伴同行。
王橹杰慌忙收回凝望远方的目光,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淡淡的。

你们先去吧,我待会儿再去。

不行,饿肚子会难受的。
左奇函轻轻开口,性格安静却执拗,慢慢走近他。

一起走,别落单。
杨博文也跑过来凑热闹。

走走走!训练一天累死了,必须干饭!
拗不过两人的热情,王橹杰只能被动跟着三人前行。
一路走去食堂,耳边源源不断传来同伴的说笑。
杨博文活泼闹腾,一路不停碎碎念,左奇函安静温柔,偶尔接一两句话,官俊臣全程活跃气氛。
四人桌大多被练习生占满,王橹杰一行人好不容易寻到一处空位坐下,刚打好餐盘里的饭菜,目光随意一扫,心脏骤然收紧。
靠窗的餐桌旁,三代的少年们围坐在一起。
穆祉丞坐在最内侧的位置,安静地扒拉着米饭,时不时停下筷子,倾听身边友人说话,偶尔颔首附和,举止得体又斯文。

好安静……
张泽禹坐在他身侧低声说笑,张极静静听着,氛围松弛又自然。

你怎么不吃啊?发呆干嘛?
官俊臣察觉到他走神发呆,疑惑地开口询问。
左奇函也轻轻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关心。

没有
王橹杰回过神,匆匆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菜。
他开始刻意挺直脊背,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主动搭话,配合身旁好友闲谈打趣,故意让自己看起来热闹又自在。
他隐晦地盼着斜前方的人能够留意到自己,哪怕只是随意一瞥也好。
可直到一餐饭吃完,穆祉丞始终没有朝这边看过一次。
少年心底的期待一点点落空。
_
吃完饭众人结伴离开食堂,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拉出一道道悠长昏暗的影子。
大家分头行动,有人回宿舍洗漱,有人去往便利店采购零食。
王橹杰借口想买矿泉水,独自脱离了队伍,慢悠悠沿着林荫小路闲逛。
晚风卷着梧桐落叶簌簌飘落,脚下踩着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四下静谧下来,满心委屈终于得以无处遮掩。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宿舍楼楼下的长椅旁,刚打算坐下平复心绪,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清浅的嗓音。

晚上气温低,坐在这里会着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