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醉仙楼。
今日是京城才子佳人云集的赏菊诗会,虽已入冬,但这醉仙楼内的暖阁里却依旧暖意融融,菊香四溢。
沈惊鸿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却未动分毫。她的目光看似在欣赏楼下的车水马龙,实则余光一直锁定在楼梯口。
她在等一个人,也在等一只“苍蝇”。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只见一名身着锦衣、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了上来。此人正是吏部尚书王博文的独子,王元霸,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也是王博文安插在京城社交圈里的一双眼睛。
沈惊鸿眼底闪过一丝冷芒,随即换上一副焦急又无助的神情。
当王元霸路过她身侧时,她“不慎”将手中的茶盏碰翻,茶水溅湿了衣袖。
“哎呀!”沈惊鸿惊呼一声,连忙起身。
“沈小姐?”王元霸停下脚步,目光在沈惊鸿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转了一圈,露出一抹轻浮的笑意,“真是巧啊,沈小姐今日也来赏菊?”
沈惊鸿微微福身,神色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原来是王公子。民女……民女今日是来散心的。”
“散心好啊。”王元霸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听说沈小姐在宫宴上一曲琵琶惊艳四座,连裴首辅都对你青眼有加,真是令人羡慕啊。”
沈惊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厌恶,轻声道:“王公子说笑了,民女不过是一介女流,哪里入得了首辅大人的眼。倒是……”
她顿了顿,仿佛犹豫再三,才从袖中掏出一卷用丝带系好的诗稿,似是无意地露出一角,上面隐约可见“户部”、“亏空”等字样,随即又迅速收回。
“倒是民女近日偶得几首前人遗作,想请裴大人斧正,却又苦于没有门路……”
王元霸眼尖,虽然没看清全貌,但“户部”二字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心。他父亲正是吏部尚书,但这几年户部那边风声鹤唳,听说当年沈家的那本账册里就牵扯甚多。
“沈小姐想见裴大人?”王元霸眼珠一转,故作热情道,“这有何难!裴大人今日也会来醉仙楼顶层的雅间赴宴,沈小姐若是不嫌弃,可由在下引荐……”
“真的?”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黯淡下去,“只是……这诗稿乃是家父生前挚友所留,涉及一些陈年旧事,民女怕……”
“哎,沈小姐放心!”王元霸拍着胸脯保证,“在下与裴大人也算有些交情,定能帮你递到话!”
沈惊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将诗稿递了过去:“那便有劳王公子了。”
王元霸接过诗稿,心中暗喜,以为抓到了沈惊鸿想要攀附权贵、翻案复仇的把柄。他根本不知道,这诗稿里夹着的一张纸条上,写着的是王博文私下贩卖官职的几条隐秘线索——当然,是沈惊鸿半真半假编造的,足以引起裴渡的注意,却又不至于让王博文立刻狗急跳墙。
王元霸拿着诗稿,兴冲冲地往顶层跑去。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鱼,上钩了。
……
顶层雅间。
裴渡一身玄色锦袍,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听着属下的汇报。
“首辅大人,”属下低声禀报,“刚才王元霸在楼下拦住了沈家小姐,沈小姐似乎……给了他什么东西。”
裴渡动作一顿,凤眸微眯:“哦?给了什么?”
“似乎是一卷诗稿,但据我们在楼下的人说,沈小姐故意露出了‘户部’二字。”
裴渡轻笑一声,放下酒杯:“这丫头,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玩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
“大人,那我们要不要……”属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把这消息拦下来?”
“不必。”裴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窗边,“既然她想演戏,本官就陪她演这一出。王博文那只老狐狸,最近尾巴翘得太高了,也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片刻后,王元霸满头大汗地跑进雅间:“裴……裴大人!下官……下官有要事禀报!”
裴渡转过身,神色淡漠:“何事惊慌?”
王元霸双手呈上那卷诗稿,谄媚道:“大人,这是沈家小姐托下官转交给您的。她说……这诗稿中有些内容,想请大人过目。”
裴渡接过诗稿,漫不经心地展开。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夹在其中的纸条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果然是王博文的把柄。
这沈惊鸿,不仅想借他的刀杀人,还想借他的手,把王博文拉下马。
“好字。”裴渡忽然赞叹一声,将诗稿合上,看向王元霸,“王公子,令尊近日可好?”
王元霸一愣,没想到裴渡会问这个,连忙道:“家父……家父一切安好。”
“安好便好。”裴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是这诗稿中的‘意境’,似乎有些凄苦啊。王公子既然送来了,不如就留在这里,陪本官一起读读?”
王元霸心中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下官……”
“怎么?”裴渡凤眸一冷,威压顿生,“王公子不愿意?”
“愿意!愿意!”王元霸吓得腿软,连忙跪下。
裴渡不再理会他,转头对属下吩咐道:“传令下去,明日早朝,弹劾吏部尚书王博文治家不严、纵容子嗣结交权贵、干预朝政。至于这诗稿……”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便作为‘证据’,呈给陛下吧。”
……
楼下。
沈惊鸿看着顶层雅间紧闭的窗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裴渡的反应太快了,快得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走到她面前,低声说道:“沈小姐,我家大人有请。”
沈惊鸿心头一跳,深吸一口气,跟着小厮上了楼。
雅间内,王元霸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裴渡一人独酌。
“裴大人。”沈惊鸿行礼。
“沈小姐好手段。”裴渡头也不抬,淡淡道,“借王元霸的手,把刀递到本官面前,又借本官的手,去杀王博文。这一招‘借刀杀人’,使得真是炉火纯青。”
沈惊鸿心中一紧,面上却故作茫然:“大人何出此言?民女不懂。”
“不懂?”裴渡放下酒杯,抬眸看向她,目光如炬,“那这诗稿中的纸条,又是何意?”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被看穿了,再装傻也没用。
她抬起头,直视裴渡的眼睛,轻声道:“大人既已看破,为何还要帮民女?”
“帮?”裴渡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将她逼至墙角,“沈小姐误会了。本官不是帮你,只是在清理垃圾罢了。”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不过,沈小姐这把刀,虽然锋利,却也太容易伤到自己了。下次若再想借刀杀人,记得……先把刀柄握紧了。”
说罢,他直起身,挥了挥手:“去吧。明日早朝,有好戏看。”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他看破了她,利用了她的局,却反将了她一军。
这一局,究竟是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