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残破的窗棂被寒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沈惊鸿站在神像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早已斑驳的供桌,眼神却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几分。
“赵叔,当年的‘那本账册’,如今究竟在何处?”
赵铁闻言,身子猛地一震,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压低声音道:“大小姐,那东西……是个催命符啊。当年老爷就是因为查到了那本记录着户部亏空与边关军饷流向的暗账,才招致杀身之祸。如今这东西,恐怕早已被那位‘贵人’销毁,或者是……藏得更深了。”
“不会销毁。”沈惊鸿笃定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于贪官而言,罪证不仅是催命符,更是护身符。只要账册在,他们就能以此要挟同党,结成攻守同盟。这东西,他们比谁都看得重。”
她转过身,直视赵铁的双眼:“赵叔,我要你做的,不是去找账册,而是去‘造’一个局。”
赵铁一愣:“造局?”
“不错。”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画好的草图,摊开在供桌上,“当年陷害父亲的主谋,乃是如今的吏部尚书王博文。此人贪财好色,且生性多疑。我要你利用旧部的身份,潜伏回京城,散布消息,就说……当年沈家并未将账册全部交出,还有一份‘副册’流落在外,如今就在我手中。”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大小姐,此举太过凶险!若是王博文先下手为强……”
“他不会。”沈惊鸿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因为他不敢赌。他更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派人来夺。而我要的,就是他派人来夺的那一刻。”
她修长的手指在草图上的“裴府”二字上重重一点。
“赵叔,你要做的,就是故意露出破绽,让王博文的人‘意外’发现,我沈惊鸿与首辅裴渡之间,似乎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我要让王博文以为,我已经投靠了裴渡,正打算借裴渡之手,拿当年的旧账做文章。”
赵铁毕竟是行伍出身,一点即通,眼中顿时亮起精光:“大小姐这是要……驱虎吞狼!让王博文因为恐惧,而主动去咬裴渡,或者……让裴渡为了自保,不得不先下手除掉王博文!”
“正是。”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裴渡是一把刀,一把锋利无匹、却又不受控制的刀。既然我暂时握不住刀柄,那就把自己变成那块磨刀石,逼着他这把刀,砍向我想要砍的人。”
“可是大小姐,”赵铁忧心忡忡,“裴首辅心思深沉如海,若是被他识破这是计中计……”
“识破又如何?”沈惊鸿轻笑一声,那笑容凄美而决绝,“他若想杀我,随时可以动手。但他现在没动,就说明我还有用。在他眼里,我是一颗好用的棋子;而在我眼里,他不过是我复仇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只要能达到目的,利用与被利用,又有何分别?”
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金簪,递给赵铁。
“这是信物。你拿着它去京城西市的‘通宝钱庄’,找掌柜的,他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和住处。记住,行事一定要小心,若是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赵铁颤抖着双手接过金簪,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大小姐放心!老臣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只要能助大小姐洗雪沉冤,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去吧。”沈惊鸿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趁着天色未亮,尽快离开。”
赵铁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破庙的阴影中。
破庙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惊鸿独自站在神像前,久久未动。直到一阵冷风吹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在赵铁面前表现出的决绝与自信,此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在赌。
拿自己的命,拿沈家最后的血脉,去赌裴渡的野心,去赌王博文的恐惧。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的舞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裴渡……”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希望你这把刀,够快,也够狠。别让我……失望。”
此时,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曦微露,却照不亮这破庙内的重重阴霾。
沈惊鸿整理好仪容,恢复了那副温婉柔弱的世家千金模样,推开门,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步步走向那辆停在远处的马车。
复仇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