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日,他们终于上玉山了。
沐卿没有乘坐毛球直飞玉山山顶,也没有用术法,而是拉着相柳一步一个台阶的走着。
玉山终年积雪,山道陡峭,走到半山腰时积雪已没过脚踝。
沐卿走得有些吃力,脚下的雪又深又滑,踩上去时身子晃了一下,眼看要往旁边倒。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相柳扶着她站定,却没有松手。低头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睫毛上沾的细碎雪粒,皱了下眉。

“还有多久?”
“快了。”

沐卿指了指上面,
“半山腰会有接引的仙童。”

相柳这才松开手,却往前走了半步,挡在她身前,替她踩出一条路来。
相柳走得很稳,每一步踏下去都扎实,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沐卿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走,果然省力许多。
二人一步一步登的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冷了。
相柳走了一段,忽然顿住脚步。
沐卿没留神,差点撞上相柳的后背。抬起头,见相柳偏过头来看她,眉间压着一道浅浅的褶痕。

“冷了?”
沐卿摇了摇头。她确实冷,指尖冻得发僵,可还能忍。断尾之前,这点冷算不得什么。
相柳看了她两息,没再说什么,却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转身搭在了沐卿的白色披风上。
动作很快,像是怕她拒绝似的,披风落下来时带着他身上干燥的、微凉的松木气息。

“穿着。”
相柳转回身在沐卿面前蹲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上来。”
沐卿的手指拢住披风的领口。那披风太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衣摆拖在雪地上,沾了一层白。
沐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听话。”
相柳的态度不容拒绝。
相柳背着沐卿一步一步的接着走,步子比刚刚慢了一些,也更稳了一些。
沐卿趴在相柳背上,双臂环着相柳的脖子,开口道:
“相柳,你猜我为什么要带着你走上玉山。”


“为何。”
“若是毛球带我们,以毛球的速度,五六息间就能带我们登顶。”

沐卿将披风往二人身上拢了拢继续道:
“可我贪恋最后的这点时间,想慢一点。”

若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路的尽头,走到天荒地老,该多好。
可路总有尽头。
半山腰的接引亭出现在视野里时,相柳的脚步顿了顿。
亭中站着一个白衣仙童,远远看见他们便迎上来,躬身一礼:

“青丘小姐,相柳公子,王母已在殿中等候。”
仙童引他们穿过一道玉石牌坊,入了玉山宫门。宫门内的风雪骤然小了,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严寒挡在了外面。
回廊曲折,两侧种着玉树琼花,枝干晶莹剔透,花瓣如冰雕玉琢,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
沐卿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她的心跳便快一分。她捏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抵在掌心,压出几道深深的月牙痕。
沐卿侧头看向身旁的相柳。看见许多。
清水镇初遇时他靠在海棠树上的样子。
海底他为她渡气,伸手揽住她时掌心微微发烫的温度。
三年前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她到现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午夜梦回时那些话还会变成一根根针扎进心里。
可她也记得,他后来来了。她昏迷的时候,意映姐姐说他来了。
他跪在她榻边,额头抵着她的手背,眼泪落在她手背上。
她知道相柳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选了这条路。解了蛊,让他不必再受蛊虫牵制,不必再担忧牵连她,不必想梦里那般,为了解蛊而丢掉两条性命。
她可以对他说,相柳,蛊虫解了,我真的不会再纠缠你了,你可以毫无负担地走上你道路了。
而我,我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做我要做的事了。我决不会让你如同梦里一样,最后孤身一人战死沙场。
仙童在一座白玉大殿前停下,躬身退到一旁。
殿门缓缓打开,王母坐在殿中玉座之上,一如沐卿上次来时那样。
白衣如雪,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却比上次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在沐卿脸上停了停,又移向相柳。
#玉山王母 “你们来了。”
王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清冷无波,像玉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沐卿上前一步,恭敬地垂首,
“劳烦王母。”

王母看了她一眼,从莲台上站起来。她广袖轻拂,带起一阵微凉的香风,走到相柳面前时,微微抬了下眼皮。
#玉山王母 “解蛊需要三日。”
#玉山王母 “第一日净身,第二日入阵,第三日蛊出。
#玉山王母 期间蛊虫受惊会反噬,受蛊之人会陷入昏沉。你们可愿意?”
相柳目光越过她,落在沐卿身上。沐卿站在殿门边上,袖着手,面上没什么表情。
愿意。
王母颔首,吩咐仙童先引相柳去净身。相柳跟着仙童往外走,走到沐卿身边时停了一下。
相柳侧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起手,把她肩头落的一层薄雪拂掉了。
沐卿垂着眼,看着那片雪从他指尖簌簌落下,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相柳跟着仙童走了。
殿门合上后,王母转向沐卿。她的目光落在沐卿按着心口的那只手上,缓缓道:
#玉山王母 “你想清楚了。断尾之痛,你撑过去的可能只有三成。”
沐卿把手从心口移开,攥在袖中。她抬头看着王母,目光平静如水。
“三成够了。”

沐卿唇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晚辈赌命一向运气好。”

王母看了她许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递过去。
#玉山王母 “这是玉山秘药,可助日后恢复,
#玉山王母 至于你断尾之后如何善后,如何瞒过那个人的眼睛——
#玉山王母 你自己想好说辞。”
沐卿接过玉瓶,攥在掌心里,那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白玉的瓶身上映出她自己的眼睛,平静的,决绝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晚辈已通知了家兄,家兄明日便到,

等明日蛊解,家兄会带晚辈回青丘,

相柳醒后若问起晚辈,王母就说‘一个半月期限已到,情蛊已解,

往后不会再有人纠缠相柳大人了’。”

入夜后,沐卿独自坐在偏殿的窗前。窗外大雪纷飞,雪花扑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沐卿伸手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