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

第二天中元节，天还没黑透，街上就热闹起来了。

雪落镇虽小，可中元节过得隆重。家家户户门前挂了白纸灯笼，街心里搭了戏台子，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哪朝哪代的戏文。

小贩们推着车，卖汤圆的、卖蜜饯的、卖糖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举着兔子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闹声和戏台上的锣鼓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个边陲小镇。

沐卿拉着相柳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她今晚穿了件鹅黄色的夹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白兔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

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簪头是一朵海棠花的形状。

相柳由着她拉，在人群里穿行。他今天也换了身衣裳，不再是惯常的白衣，

而是沐卿前两日在铺子里给他挑的一件玄色长袍，领口绣着暗银的云纹。

银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露出整张脸来，引得路过的女子频频回头。

沐卿注意到了那些目光，手便攥得更紧了些，几乎是把他的胳膊搂进了怀里。

沐卿嘟囔了一句。

相柳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起：

沐卿仰起脸，理直气壮，

相柳的笑意更深了些，反手把她的手指扣进自己掌心里。

戏台子上正唱着一出《游园惊梦》，旦角的水袖甩得好看，沐卿挤在人群里看了半折，觉得脖子酸了，便拉着相柳往河边走。

河边已经蹲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都捧着各式各样的河灯。

莲花灯最多，也有小船形状的、元宝形状的，还有一盏竟做成了小房子的模样，灯火从窗子里透出来，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远了。

沐卿蹲下身，把莲花灯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

灯顺着水流漂了出去，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

又把走马灯也点了，搁在水里，两盏灯一前一后，在河面上排成了一个小小的、流动的光影。

沐卿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地许了个愿。

相柳蹲在她旁边，没有放灯。他只是看着那两盏灯越漂越远，火光渐渐小了，融进河面上千百盏灯汇成的光流里。

沐卿睁开眼，偏过头看他。河面上的灯影映在她眼底，碎成细细的金箔。

其实她许了两个愿。一个是希望相柳岁岁年年常安乐，另一个是希望几十年，几百年后，他还能记得这一个半月的时光。

两个愿都跟他有关。

第一个她会为他实现。

第二个是她的私心，她想让涂山沐卿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能占据方寸之地。

放完河灯，他们又去看了杂耍。一个矮胖的汉子把火把吞进嘴里，又吐出来，火苗窜得老高。

沐卿跟着人群鼓掌。相柳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替她隔开挤来挤去的人潮。

沐卿又买了两个兔子灯，一手举一个。一个粉的，一个白的。她把粉的那只递给相柳，相柳没接。

沐卿把灯往他手里塞。

相柳低头看了看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灯，又看了看沐卿期待的脸，最终叹了口气，接了过来。

相柳提着那只兔子灯的样子有些滑稽，可他面色如常，浑然不觉。

沐卿看着他提着兔子灯走在人群中，银发白衣，面容清冷，手里却提着一只粉白的兔子灯。她忽然笑出了声。

相柳回头看她：

沐卿快步跟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

中元节的夜里，满街的灯，满河的光，满天的星。人声喧腾，热闹得像要把整个镇子掀起来。

沐卿走在相柳身边，一会儿看灯，一会儿看他。她的手一直挽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戏台子也散了场，只有零星几个摊子还亮着灯，卖些收尾的吃食。

沐卿经过一个卖桂花酒的摊子时，停了下来。

相柳看了她一眼，没有拦。他知道她酒量浅，可今晚是中元节，他想由着她。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