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跃出海面时,沐卿开口:
“玱玹已兑现当初的承诺,将辰荣山给我了。”

相柳偏头看她。
“剩下的时间,”

她说,眼睛还望着远处粼粼的海面,
“我想在辰荣山过。”

相柳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

“好。”
毛球从云层里俯冲下来,落在礁石上,歪着脑袋看沐卿,金色的眼珠转了转,然后凑过来,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
沐卿伸手摸了摸它颈间的绒毛。毛球舒服地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走吧。”
相柳揽住她的腰。
去辰荣山的路上,沐卿一直靠在他怀里。风很大,相柳用外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辰荣山半山腰那片平地,是沐卿半年前就让涂山璟派人开垦出来的。
五十亩,不大不小,恰好够建一座小院,再种上几十棵树。
平地的东面临崖,能看见日出;西面靠着一道缓坡,坡上生着一片野生的山茶,冬天里也开着零星的红花。
边缘有山泉从崖壁上淌下来,汇成一条细流,蜿蜒着没入远处的林子里。
涂山璟办事妥帖,开垦时没有砍掉任何一棵原有的老树,只是把杂草乱石清了,把土翻松,由着沐卿日后自己来拾掇。
相柳落在平地上时,脚底踩到的是松软的新土,带着一股潮湿的、属于大地本身的腥甜。
四下看了看,没有说话,只是把外袍拢了拢,把还缩在他怀里的沐卿放下来。
沐卿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山风灌进肺腑,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转过身,对相柳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样?”

她问,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
“这地方是我挑了半个月才定下的。

坐北朝南,背风向阳,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底下那片山茶开了花可好看了,红彤彤的一片,远远望去跟烧着了似的。”

相柳负着手,慢慢地踱了一圈。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像是真的在丈量什么。
走到东面崖边时,他停了一下,往崖下看了看。
云雾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山峦层叠如墨,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得山间明明暗暗。

“好地方。”
沐卿小跑着跟过去,拽住他的袖子:
“那当然了。我挑的嘛。”


“东边靠崖,挡风,光照也好,房子建那边。”
相柳指了指崖壁下方一块略微隆起的台地,

“厨房要单独隔出来,不然油烟往屋里灌。水源从崖上引,不用打井。”
沐卿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军师大人还懂盖房子?”


“行军扎营多了,看得懂地势。”
又补了一句,

“辰荣山里那些年,什么活没干过。”
沐卿想起他从前在清水镇那个小院,灶台垒得方方正正,连烟道都砌得一丝不苟。
当时她还笑他一个军师怎么连泥瓦匠的活都抢着干,他头也不抬地说

“自己住的地方,顺手弄好”。
第二天,涂山璟派来的工匠到了。相柳跟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画完了,又站起来比划,两个人叽叽咕咕说了大半天。
沐卿在旁边递水递干粮,听不太懂那些梁柱榫卯的行话,只看见相柳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拿手指在地上划一道线,鲁师傅便拍着大腿叫好。
五天后,房子立了起来。
不大,拢共两间。正屋是卧房,东面开了一扇大窗,正对着远处的山峦,晨起能看见日出从山脊上爬上来。
厨房单独搭在正屋西侧,用一道短廊连着,短廊顶上爬了些刚移栽的藤蔓,眼下还稀稀拉拉的,等来年就该密了。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廊下,看着最后一缕日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收走。
沐卿靠在他肩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酒。酒是她在镇上买的,不烈,甜丝丝的,喝着暖胃。
相柳手里也端着一碗,但他没怎么喝,只是握着,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渗进来,和天边那层薄薄的暮色一样,温吞而安宁。
“相柳。”

沐卿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们有家了。”

她没有说“我”,也没有说“你”。
她说的是“我们”说的是“家”。
相柳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
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
晚上沐卿洗漱完,转身跑进屋里,扑到那张新打的木床上打了个滚。床是相柳亲手选的木料,杉木的,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被褥是沐卿和相柳一起在山下清水镇买的,月白色的缎面,绣着暗纹的桂花。
沐卿趴在床上,听着相柳在厨房里收拾锅碗的声响。新灶膛里塞了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从窗子里望出去,看见他的背影在灶台前晃来晃去,银发束着,露出一截后颈,被灶火映得微微泛红。
沐卿把脸埋进被褥里,无声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