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他们同榻而眠。
起初沐卿还有些局促,背对着他,缩在床榻的最里侧,身子绷得紧紧的。
相柳躺在她身后,中间隔了大半尺的距离,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谁也没有越界。
可到了后半夜,沐卿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额头抵上了一个温热的肩窝。
半梦半醒间闻到熟悉的气息,像雪后松针上凝结的霜,清冽而干净。
沐卿下意识地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沉下去。
相柳没有动。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一点细细的纹路,和她唇边那一点无意识的笑意。
沐卿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中衣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相柳缓缓抬起手,悬在她发顶上方,停了好久好久,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指尖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丝。
像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天。
沐卿从前爱热闹,爱往人堆里扎,如今却像是要把过去三年欠下的安静都补回来。
她不提过去,不提将来,只提眼前的事。他也默契的陪她,过她想要的生活。
她说想去镇上的集市看看,相柳便陪她去。
她走在前面,看见卖糖人的摊子便凑过去,要了一个兔子形状的。
糖人师傅的手艺一般,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歪歪扭扭的。她拿着糖兔子,笑得眉眼弯弯,回头举给他看。
“像不像你?”

相柳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糖兔子,面无表情:

“哪里像。”
“眼睛。”

沐卿指了指,
“你偶尔也会是红色。”

相柳懒得理她,转身往前走。沐卿举着糖兔子跟上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她说想去溪边走走,相柳便陪她去。溪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
沐卿脱了鞋袜,把脚探进水里,凉得倒吸了一口气,又笑着踩起水花来。
水珠溅到相柳衣摆上,他皱了皱眉,却没有躲开。
她说想吃街角那家铺子的栗子糕,相柳便去买。
排队的人多,他站在队伍里,一身白衣银发,与周围拎着菜篮的大娘们格格不入。
沐卿坐在对面的茶摊上,捧着一碗粗茶,远远地看他。
看他微微侧过脸,日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线。
多年前,他在轵邑城的街头也是这样,替她去排队买一笼刚出屉的包子,她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等他,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那时候她觉着,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挺好的。
如今再想,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到了第十四天的傍晚,沐卿吃完最后一口他做的糖醋鱼,把筷子搁下,说:
“相柳,我想去海上看日出。”


“现在?”
“现在。”

沐卿说,
“去我们十几年前去过的那片海。”

相柳沉默了片刻。他当然记得那片海。
那时她像一簇开的热烈的海棠花一样闯进他的世界。那年除夕夜,她从青丘千里迢迢赶来陪他过年,那是他们第一次看日出。

“好。”
相柳放下碗筷,擦了擦手,

“走吧。”
相柳唤出毛球。伸手揽住她的腰,飞身而上。
夜风很凉,沐卿缩了缩脖子。相柳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用外袍裹住她半个身子。
沐卿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沉稳,混着风声,像海底的潮。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海的气息便灌满了鼻腔。咸湿的、腥甜的海风裹着浪涛声扑面而来,沐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涨得满满的。
相柳指挥毛球落在海边一处礁石上。
夜色里的海面像一匹巨大的墨蓝绸缎,浪尖上碎着月光,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回去。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隐隐透着一线极淡的灰白,那是即将破晓的天光。

“还早。”
相柳看了看天色,

“日出还要等许久。”
相柳抬手,海面裂开一道缝,一只巨大的海贝从深处缓缓升起,贝面莹润,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海贝张开,内里是一张铺着软缎的卧榻,四周垂着鲛绡纱,像一间小小的、浮在海面上的房间。
相柳先上了贝壳,然后伸手拉她。沐卿踩在贝壳边缘,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相柳稳稳地接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带上了卧榻。

“小心。”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低低的,沉沉的。
沐卿在他怀里红了脸,幸好月光下看不分明。
沐卿靠着一只软垫坐下,相柳在她身旁半躺着,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枕在脑后。
贝壳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想喝酒吗?”
相柳忽然问。
沐卿点头见相柳从卧榻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玉壶和两只夜光杯。
玉壶里的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相柳斟了两杯,一杯递给她。
“这是什么酒?”

沐卿接过杯子,凑近闻了闻。酒香清冽,带着一股奇异的果香。

“海底的一种果子酿的。”
相柳端起自己的杯子,

“存了上百年了。”
沐卿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甘醇,入喉却烈,一股热意从胃里烧上来,直冲头顶。
又喝了一口,这回觉得舌尖都麻了,可那甜意实在诱人,她便又喝了一口。
相柳看着她一杯接一杯,也不拦。
他自己只喝了半杯,便搁下杯子,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悬在海面上方,像一枚银币。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浪涌明明灭灭2
(捧着糖兔子)劳斯的文真好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