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卿醒来时,窗外的海棠花已经开了两度。
那场大梦沉得像坠入深海,再浮上来时,世间早已换了一副面孔。
她昏睡的这两年,大荒里流传着一桩香艳又荒唐的旧事——
防风家的二公子,竟与青楼女子纠缠不清,闹得满城风雨。
防风氏自觉无颜攀附青丘高门,主动递了解婚书,并将防风邶剔除防风氏族谱谢罪。
而后,便是那位二公子以死谢罪的消息,说是愧对青丘小姐,无颜苟活。
沐卿坐在窗边,听完这些,唇角竟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转瞬便散了。没人看得懂,那是释然,还是荒凉。
只是自那以后,曾经那个热烈自由,笑如春风的涂山沐卿,再也寻不见了。
如今的她,像一株被移进阴处的花,安静,寡淡,病骨支离,连影子都落得无声无息。
世间依旧热闹,而她,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看了一场别人的戏。
沐卿去了药谷求见师父,问可有法子屏蔽蛊虫之间的牵绊。
起初师父不肯理会,她却执拗得惊人,硬生生在他门前跪了半个月。
师父终究是心软了,带她远赴百黎,拜见了一位隐世老者。
老者赐她一种秘药,服下后可令体内蛊虫暂入冬眠,压制彼此间的感应。
回到青丘,沐卿便将自己关进炼丹房,日日取血炼药,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涂山老夫人、涂山璟、涂山篌、意映轮番来劝,她口中应着,转头却照旧焚炉取血,分毫不肯停歇。
那炉丹火日夜不熄,她的面容却渐渐薄得像一张透光的纸。
两个月后,小夭来了青丘,沐卿知道小夭是哥哥找来的。
小夭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蜜饯,说是从清水镇带来的,让沐卿尝尝。
沐卿接了,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弯了弯眼睛说好吃,却只吃了那一颗便将油纸包仔细收好,搁在了案角。
小夭的目光跟着那只油纸包落了落,又回到沐卿脸上。
两颊凹下去的地方在日光下显出淡淡的青影,眼底的血丝像是细密的蛛网,布在那双依旧好看的眼睛里。
沐卿今日没有炼丹,难得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羊皮手札。
小夭走近了,目光落在沐卿手中的那卷丹方上。
古旧的羊皮纸泛着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她扫了几行便皱了眉——以炼丹者自身精血为引,融灵力于丹药之中,可使一缕残魂死而复生。
旁的注解更写着:此法伤及根本,气血亏损不可逆,慎之,慎之。
小夭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尽量放得轻巧:

"璟说你一直在研究一张上古丹方,以神血为引以灵力为媒,每炼一炉耗损极大。

你这是在拿命炼丹。"
沐卿看了一眼手中的丹方,没抬头,声音温温的:
快炼成了。

"我心里有数,放心。"


"你心里有数?"
小夭伸手将她膝上的书合上,逼她看自己,

"你现在气血亏了几成?灵力还剩几成?

你照过镜子没有?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你听话,别再取血了,好不好?"
沐卿终于抬起头来,对上小夭的目光,唇边依旧是那抹安安静静的笑意。
沐卿将丹方合上,搁在膝头,抬头望着小夭,唇边依旧是那抹笑,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会起澜的死水。
“小夭,我昏迷这两年,做了一个曾经做过的梦。

梦里依然没有我,只是这次的梦更清晰,更具体了。”

沐卿的眼神更加坚定了。
“我灵力特殊,若我真的炼成这枚丹药,真的能将我的灵力、神血融进这枚丹药,

只要我还有他的一缕神魂,我一定能救活他。”

小夭的手猛地一颤。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冰凉手指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传来细弱的脉搏,一下一下,轻得像随时会断。
可沐卿说那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那种亮,是溺水的人终于望见了岸边的火。

"救谁?"
小夭的声音有些发紧,

"相柳吗?

他是九命相柳,他有九条命,那里需要你豁出性命了?"
沐卿松开小夭的手,语气平淡:
“小夭,我信梦中的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可以为辰荣义军失去性命,但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以。

小夭,这件事不要告诉哥哥,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沐卿没和小夭说的是,梦里的相柳爱上了你,为了你失去了三条性命,为你解决了一切后顾之忧。
沐卿见小夭没有说话,继续道:
“就当是报答了我曾在梅林对你的救命之恩了。”

小夭心疼的看着沐卿,然后蹲下身,与坐在石凳上的沐卿平视。

"我可以不告诉任何人。"

"可你得答应我,炼丹的事缓一缓。你不能再取血了。

你若是把自己炼没了,还怎么救人?

阿卿,你随我回小月顶,小月顶有许多颉祖娘娘留下的药方,我帮你调理身体,最多半年好吗?"
沐卿看了她半晌,那层始终覆在面上的薄冰终于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一丝真实的、柔软的东西。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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