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多后,在轵邑城,由小炎灷主婚,玱玹迎娶曋氏的嫡女淑惠为侧妃,轩辕的七王子禹阳赶来轵邑,以玱玹长辈的身份,代轩辕王封赐淑惠。
虽然只是迎娶侧妃的礼仪,并不算盛大,可大荒内来的宾客却不少。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西炎权力交锋的开始。
最令大荒氏族震惊的是神秘的鬼方氏竟也派人出席了此次婚宴。众人揣测着,鬼方氏好像也选择了支持玱玹。
西陵族作为玱玹的外家,不远万里赶来为玱玹撑场子。
青丘去的是涂山璟,沐卿带着防风邶去紫金顶将阿念接了出来,沐卿很喜欢阿念真实单纯的性子,不忍看她在婚礼上强颜欢笑。
三人共乘鸾羽,来到了离轩辕城最近的一处大海。
沐卿将一枚鱼丹紫轻轻系在了阿念颈间,一层淡紫的光晕流转向阿念四肢百骸。
阿念将那颗鱼丹紫攥在掌心时,还带着沐卿指尖的温热。
她低头看着那颗剔透如露的珠子,忽然有些鼻酸。阿念知道,沐卿是真心待她。
“戴上它,我们便能在海底走一走。海底的世界很漂亮。”

防风邶已先一步跃入水中,墨蓝的衣袍在海波里舒展开,如同一尾成精的鲛。
他回头望向沐卿,月光透过粼粼波动的海面,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碎成星子。
阿念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海水温柔地裹住她,竟没有半分窒息之感。她睁开眼,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这哪里是海。
这分明是一座倒悬的星河。无数荧蓝的水母如灯盏般徐徐上升,珊瑚丛在幽暗中绽放着赤红、绛紫、金橙的光,像大地深埋的宝石在此处生了根。
一群银鳞的鱼从她指缝间穿过,冰凉滑腻,又倏忽散作一帘碎钻。
她伸手去触碰一株珊瑚,那珊瑚竟像含羞草般轻轻缩了缩,惊得她急忙收回手,回头去看沐卿。
沐卿正含笑望着她,眼波比水还柔。
防风邶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枚莹白的海螺,放在唇边吹了一缕无声的气泡,那气泡越升越高,裹住一小团磷光,像是捉了一颗海里的星星。
阿念开心的笑起来。
来了神农山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从知道玱玹哥哥要迎娶曋氏淑惠的那天起,她就把笑声藏进了紫金顶最深的殿阁里。
可此刻在这片被月色灌满的海底,她忽然觉得那些伤心事都变得远了,轻了,像背上卸下了一层壳。
沐卿游近她,掐了个决,一个透明的气强将阿念围住,让阿念在水中也可以张口说话。
阿念知道沐卿有话要说,便安静地等着。
“阿念,”

沐卿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有些模糊,却格外清晰,
“忘掉玱玹吧。”

“你是皓翎王姬,你父王视你如明珠,天下多少好男儿等着捧你于掌心。

玱玹身边……不会只有你。”

阿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望见远处一丛珊瑚树上栖着两只海马,尾尖勾着尾尖,像极了小时候玱玹哥哥牵着她的手走过长廊。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要被海水吞没,

“我知道玱玹哥哥身边不会只有我一个。可是沐卿——”
她停住了,因为那些字还没出口,眼眶就先红了。

“我从出生起,玱玹哥哥就在了。

他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我摔了是他扶我,我哭了是他哄我。

我已有的生命里……到处都是他。”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每一寸,都有他刻下的印子。

若将那些印子抹掉,我还是我吗?”
沐卿沉默了很久。海流拂过她们之间,带起阿念鬓边一缕碎发。
“可皓翎呢?”

沐卿终于开口,
“你是皓翎王姬,受皓翎百姓供奉,便有责任守护他们。

玱玹要争西炎王位,若他成功,下一步就是统一大荒。

到那时,玱玹与皓翎……必有一战。”

阿念像被冰水浇了一头,整个人僵住了。
海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那些水母仍在徐徐上升,珊瑚仍在静静发光,可阿念眼前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只看见玱玹哥哥站在城墙上,而墙下是皓翎的旗。

“我……我不知道……”
她声音发颤,像一片要坠落的叶子,

“玱玹哥哥很重要,皓翎也很重要。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沐卿握住她的手,掌心是温的:
“阿念,你不懂朝政,也不必懂。

让你父王在皓翎为你择一位好男儿,以皓翎王夫之身继任王位,

守护皓翎,名正言顺。”

阿念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有海也有泪。那些话太沉了,沉得她一时托不住。
可沐卿的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了阿念心底最深的角落。她知道,总有一天,那颗种子会发芽。
上岸时已是傍晚。天边烧着大片的红霞,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金。
沐卿和防风邶带着阿念去酒楼吃了饭,阿念喝了许多酒,有些醉了。
二人将微醺的阿念送回紫金顶,海棠接过她时,阿念还回头望了沐卿一眼,欲言又止。
沐卿朝她笑了笑,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回到自己房中,沐卿关上门,转过身时,防风邶正靠在窗边望着她。夕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半边脸浸在暖色里,另半边隐在暗处。

“为什么?今日海底那些话……”

“为什么你要让皓翎王姬在皓翎选夫继位?”
沐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却没喝。
“玱玹若得西炎王位,”

她慢慢说,
“下一步必定是统一大荒。

到那时,辰荣义军……必死无疑。”

她抬起眼,望着他。
“我想为你,为他们,争一线生机。”

防风邶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他站直了身,衣袍上夕光滑落。
“阿念若以皓翎为嫁妆嫁给玱玹,那便是整个皓翎归入玱玹囊中。

届时他兵不血刃坐拥西炎与皓翎,大荒尽在掌中,辰荣义军便如瓮中之鳖。”

沐卿的声音很平,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
“若皓翎另立新主,纵使玱玹想统一大荒,

可北有皓翎,西有辰荣义军,三方制衡,他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玱玹心里装着天下,阿念不会幸福的。

防风邶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霞光一寸寸暗下去,他的面容渐渐全部沉入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刃。

“你……”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不该卷进这些事里。”
沐卿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上沾染的海风与微盐的气息。
“可你在。”

防风邶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抬手覆上她的发顶,动作极轻。

“你本该活得自由热烈。”

“像风,像海,什么都不必管。”
沐卿将脸颊贴上他掌心,闭上眼睛。
“你就是我的风与海啊。”

她轻声说。
夜色终于漫了上来,将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远处紫金顶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又一丛海底的珊瑚,在人间缓缓盛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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