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赠月海弓

防风邶在青丘又住了五日，清晨，便向老夫人辞行。

老夫人没有多留。

防风邶躬身一礼，抬头时与老夫人对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默契与承诺的交汇。

沐卿跟着防风邶上了停在青丘山门外的天马，鸾羽扑棱着翅膀跟了一路，最后还是被沐卿劝回去了。

沐卿坐在天马上冲鸾羽挥手，鸾羽又跟了一会儿，才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回了青丘。

云辇升空时，青丘的群峰渐渐变小，融在一片淡青色的晨雾里。

沐卿与防风邶共乘一匹天马，被防风邶圈在怀里，看着奶奶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心里有一点点不舍，但更多的是对前方的期待。

沐卿愣了一下：

相柳"嗯"了一声，目光透过云辇的窗看向外面浮动的云海，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云辇穿过层层云海，往西北方向去了。

金天氏的铸坊坐落在赤水之畔的山谷里，四面环山，谷中常年腾着热气，地火从山腹深处引上来，铸炉里的火光昼夜不熄。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穿着靛蓝短打的年轻女子，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尾微挑的眸子。

她一见相柳便挑了挑眉，语气熟稔得很。

#金天星辰 "哟，相柳大人，我还当您忘了这东西呢。

#金天星辰 我都打造完七年了，还以为您不打算来取了。"

相柳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往里走：

女子名唤金天星辰，是金天氏这一辈里最有天赋的一名铸器师。她看向相柳身后的沐卿，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眼底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

#金天星辰 "这就是那位小主顾吧？"

她上下打量了沐卿一番，啧啧了两声，

#金天星辰 "相柳当年可没少费心思，那些材料一样比一样难寻，

#金天星辰 光是鲛人骨就折腾了他大半年。"

沐卿被她这番话砸得有些懵，下意识看了相柳一眼。

后者面色不改，仿佛星辰说的不过是今日吃什么菜。

金天星辰把他们领到铸坊深处的内室。屋里很宽敞，四面墙上嵌着夜明珠，将室内照得通明。

正中央的台面上搁着一只长条形的玉匣，匣面刻着细密的海浪纹路，在珠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金天星辰走过去，伸手按在匣面上，回头看了沐卿一眼。

#金天星辰 "小顾主，站过来。"

沐卿依言走上前去。金天星辰手指在匣边轻轻一扣，一声极清越的"铮"响，玉匣应声而开。

匣中的光芒几乎在瞬间铺满了整间内室。

那是一副通体流转着幽蓝与银白光泽的弓箭。

弓身修长，材质温润似玉却比玉更沉，弓臂上嵌着细密的纹路，如海浪翻涌、如星光流淌。

弓弦是极细的银丝，在珠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仿佛凝了一缕月光在上面。

箭匣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九支箭矢，箭身刻着与弓臂相同的纹路，箭镞泛着淡淡的血红色。

沐卿站在玉匣前，怔怔地看着那副弓箭。她伸出手指，在弓身上轻轻触了一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那弓身里有脉搏在跳动。

#金天星辰 "这副弓用了鲛人骨做弓胎，海妖丹熔入弓身，

#金天星辰 玳瑁血浸润弓臂，海底竹糅合星星砂打磨成弓面，

#金天星辰 弓弦是极北冰蚕吐的丝织成，又浸过月光石凝成的灵液。"

金天星辰在一旁徐徐道来，语气里带着匠人对自己作品的自豪，

#金天星辰 "光是寻齐这些材料，我们相柳大人就花了将近十年时间。"

沐卿的手顿在弓身上，慢慢收紧了手指。她转过身看向相柳，后者正靠在门边，神色如常地望着她，仿佛金天星辰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沐卿的声音有些发涩。

相柳走过来，割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精血从伤口沁出，色泽殷红如珊瑚，落在弓身上的瞬间，那滴血便迅速渗入弓体，沿着弓臂上的纹路蔓延开去，像是一条血管被缓缓点亮。

幽蓝的弓身上泛起一抹暗红的流光，又渐渐沉下去，与原有的光泽融为一体。

他抬眼看向沐卿，眸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融在深水里的光。

沐卿低头看着弓身上那抹渐渐隐去的红光，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人。

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内室里，面容被光影映得柔和了几分，眉眼间没有往日的清冷，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

沐卿眼眶一热，低下头去，伸手将玉匣里的弓轻轻捧起来。弓身入手微沉，带着相柳精血融进去后的温热，像是有生命一般贴合着她的掌心。

沐卿哑着嗓子说。

相柳伸手按在她捧着弓的手背上，手掌覆下来时，温度比他的指尖要暖一些。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沐卿低头看着手中的弓，指腹沿着弓臂上细密的纹路缓缓摩挲。

那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相柳那滴精血还在弓身深处缓缓流动，与她自身的灵脉之间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

二十年前，原来在她刚和他学射箭时 ，他就准备为她打造这把弓了。

沐卿低下头，嘴角弯起来，眼眶却又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逼回去，重新抬头时面上的笑已经稳住了。

金天星辰在一旁插话：

#金天星辰 "还没取名呢，等着它主人来起。"

她冲沐卿挤了挤眼睛，

#金天星辰 "你给取一个吧。"

沐卿想了想，看着那副通体幽蓝银白交错的弓箭。弓身的纹路在珠光下缓缓流动，像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她轻声说，

相柳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算是默认。

金天星辰在旁拍了一下手：

#金天星辰 "月海弓，好名字。配这把弓正好。"

从金天氏的铸坊出来时已经过了午时。星辰留他们用了顿饭，席间金天星辰一面说赤水河里的鲜鱼，一面絮絮叨叨地说那些材料的来之不易。

#金天星辰 “那鲛人骨是我见过品相最好的，光是剥那层骨膜就费了三月工夫。

#金天星辰 还有海妖丹，那几颗里头，有一颗是千年以上的老妖丹吧？

#金天星辰 那玩意儿寻常人碰一下都要被灼伤，不知道相柳大人您怎么弄来的。"

相柳瞥了她一眼：

星辰也不恼，笑了一声，拍了拍手：

#金天星辰 "得了，饭也吃完了，东西也交到姑娘手上了，我的差事算完了。

#金天星辰 你们小两口要叙旧还是怎么着都成，我去前面看着火，别把那炉新铸的剑烧过了火候。"

离开时星辰送他们到谷口，她看了一眼给沐卿，又看了一眼相柳，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金天星辰 "相柳，这把弓花了你多少心血你自己清楚。往后别辜负了它。"

相柳明白金天星辰说的‘别辜负了它’，指的不是弓，是人。

天马升空后，沐卿看着手臂上弓的印记，手指印记上摸来摸去，像是怎么也摸不够。

防风邶在身后环着她驾着天马，看见她的动作，调戏道：

沐卿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嘟囔：

沐卿回头问道。

沐卿伸出手，握住相柳牵马绳的手，声音闷闷的：

相柳沉默了几息。他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慢慢抽出来，反手将她的指尖拢进掌心。

将沐卿送回青丘后，相柳就回了辰荣军营。

而沐卿回到青丘后，一头扎进了炼丹房，研究师父给她的那本丹书。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