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那日清晨,青丘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霭里,日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雾气染成淡金。
山门大开,迎宾的仪仗排出去三里地,彩幡招展,乐声悠扬。
各族的马车、云辇、飞骑络绎不绝地落下来,仆从们引着贵客往正殿去,一路上花团锦簇,香风阵阵。
轩辕王、高辛王、中原氏族,都来了人观礼。中原几大氏族都遣了嫡系子弟前来道贺。
涂山氏在中原根基深厚,新任族长接任是大事,来的宾客身份都不低。
高辛王派来观礼的使者是小夭和蓐收将军。
高辛王疼爱女儿,特意将小夭派来,让她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青丘,观看璟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场盛典。
大典设在青丘主峰,正殿极其宽阔,穹顶高悬,四壁挂着绘有涂山族徽的巨幅织锦,赤狐踏云的图案在烛火映照下栩栩如生。
沐卿站在涂山璟身侧稍后的位置,意映在另一边,三人一字排开,迎接着往来宾客。
涂山璟一身白衣礼袍,腰间束着银丝织带,面容沉静从容,与每一位来客寒暄时都进退有度,看不出半分紧张。
沐卿和意映便在一旁微笑着致意,偶尔替涂山璟接上一两句话,倒也应付得从容。
大哥涂山篌只是在僻静处坐着,没有欣喜,却也没有不悦,只是默默坐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防风氏来的是意映的大哥防风峥和二哥防风邶。
沐卿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扫过,看见防风氏的队伍时,心跳漏了半拍。
防风邶走在队伍中间,一身暗红色的宽袍,墨发半束,面容俊朗而散漫,正偏头与身旁的防风峥说着什么,唇角噙着一点笑意。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忽然抬起来,隔着往来的人流,不偏不倚地落在沐卿身上。
沐卿与他对上视线,那一瞬间仿佛周遭的喧嚣都远了。
她看见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脸,继续与身旁人说话,仿佛方才不过是不经意的一瞥。
沐卿收回目光,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意映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

"看见了吧?我二哥昨日特意赶回来的,就是为了今日能来。"
沐卿清了清嗓子,没有接话。
大典的流程庄重而繁复。祭天、告祖、授印、致辞,涂山璟一一做下来,不疾不徐。
沐卿站在台下第一排的位置,看着涂山璟站在高台之上接过族长印信时,身姿笔挺,面容肃穆,忽然有些感慨。
小时候自己就喜欢黏在哥哥身边,哥哥也会带着她在青丘的山林里跑。
哥哥总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牵着她的手,怕她摔着。
如今那个牵着她的人,已经要撑起整个涂山氏了。
典礼结束后是宴席。宾客们在主宅前的大院里落座,觥筹交错间,沐卿陪着涂山璟挨桌敬了一圈酒,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等终于有了空隙,她借口去更衣,从席间退了出来。
绕到主宅后院的花廊下,耳边总算清静了些。沐卿靠在廊柱上吁了口气,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的面颊,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花廊另一头有人影。
防风邶靠在廊下的朱漆柱子上,手里捏着一只酒盏,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见她看过来,他抬了抬酒盏,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怎么躲出来了?"
沐卿没动,隔着几步远望着他。
日光从花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肩头落了细碎的光斑。
他今日穿的那身暗红衣裳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愈深,散漫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风流。
"你呢?"

"堂堂防风二公子,不在席上喝酒,躲到后头来做什么?"

防风邶没有答她的话,只是晃了晃手中的酒盏,里面的酒液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垂着眼看那酒,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像是被日光晒化了似的,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子。

"席上太吵。"
他最终这样说,语气随意得很,

"你们涂山氏的待客之道倒是不错,就是曲子奏得多了些,闹得慌。"
沐卿被他这副懒洋洋挑三拣四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原本在席间绷了半天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往他那边走了两步,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下,仰头看他。
"防风二公子不喜欢热闹,那方才在前面同人敬酒时,怎么笑得比谁都周全体面?"

防风邶哼笑了一声,拎着酒盏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一点极清冷的气息,像冬夜里推开窗灌进来的风。

"场面功夫罢了。"
防风邶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倒是你,脸上笑得都快僵了,还硬撑着陪了一圈酒。

涂山氏没旁人了?"
"意映姐姐陪我一起呢。"

沐卿揉了揉面颊,
"哥哥刚接任族长,我和意映自然要替他分担些,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应付那么多宾客。"


“小妹在青丘倒比在防风氏更能体会到亲缘温暖。”
防风邶边说着边把手中的酒盏递过来。沐卿愣了一下,看见那酒盏里还剩半盏酒,清澈透亮,映着头顶花架的碎影。

"喝一口?"

"方才看你敬酒都是沾唇即止,还没正经喝过吧。

这是防风氏带来的青果酿,不烈,解乏。"
沐卿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酒盏,垂眼抿了一口,果然清甜,带着淡淡的果香,入喉后有一点温热散开。
"确实不错。"

沐卿喝了一口,将酒盏还给防风邶
防风邶接过来,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抿了一口,神色自然得很,仿佛没觉出什么不对。
"你……"

沐卿刚开口想说什么,花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沉稳而轻缓,像是踩惯了青丘石阶的步子。
沐卿转头去看,身子微微一僵。
涂山老夫人站在花廊入口处,手里捻着那串念珠,面容平和,看不出喜怒。她身后没有跟侍女,像是独自走过来的。
"奶奶。"

沐卿站起来,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像是小时候贪玩被逮住时的心虚。
防风邶也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
他把酒盏搁在廊柱旁的矮几上,朝涂山老夫人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并不刻意恭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涂山老夫人。"
涂山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那目光不算凌厉,却带着年长者阅尽世事后的通透,仿佛能看穿层层遮掩,直抵本相。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走过来,在沐卿身边站定,伸手轻轻理了理沐卿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动作慈爱而自然。
#涂山老夫人 "方才宴席见你不在,意映说你往这边来了。"
涂山老夫人的声音温和,听不出责怪,
#涂山老夫人 "我说怎么去了这许久,原是有人陪着说话。"
沐卿张了张嘴想解释,奶奶却已经转过头,看向防风邶。
#涂山老夫人 "防风二公子。"
涂山老夫人语气仍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
#涂山老夫人 "听意映说,你这些年四处游历,见识广博。
#涂山老夫人 老身有些话想同你聊聊,不知二公子可愿移步说话?"
这话说得客气,但沐卿听出了里面不容推辞的意思。1
作者大大写的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