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邶拿起螺杯,饮完酒,对众人翩然行了一礼:

“变个小法术吧!”
话音刚落,潺潺的溪流声仿佛静止了一息,紧接着,众人头顶那片蓊郁的树冠上,
忽地落下纷纷扬扬的淡蓝色光点,像碎了的星光,又像夏夜里被惊起的萤火虫。
它们不偏不倚,尽数绕着沐卿周身缓缓旋舞,将她笼在一片温柔的流萤光影里。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
沐卿先是一愣,随即耳朵尖微微发烫。这哪里是小法术,分明是在大庭广众下明目张胆地哄她开心。
她抬眸瞪了防风邶一眼,却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眼尾微微上挑,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还生气?
沐卿本想再板一板脸,可那些萤火般的光点恰好有一枚落在她鼻尖上,凉丝丝的,痒得她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

“好俊的法术!”
丰隆率先击掌笑起来,

“邶兄这一手,可把今日宴上的风头全抢了。”
馨悦也捂嘴笑,凑到防风意映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防风意映看了自家二哥和沐卿一眼,露出个揶揄的笑。
防风邶收回手,那些光点便渐渐散入花木间,没了踪迹。
他若无其事地走到沐卿身边,极自然地替她拨开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压低声音道:

“笑了就不许再气了。”
沐卿环着防风邶的腰,
“那我就原谅你吧!”

不远处的玱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微微沉了一瞬。
他侧头对璟道:

“防风二公子倒是个妙人。”
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璟端杯浅啜一口,笑意清浅:

“只要他对卿儿好,卿儿和他在一起觉得开心,就好。”
沐卿和防风邶回了屋子,丰隆和玱玹他们也都跟了进来。
众人在屋内甚是热闹,没人注意,窗户外有个少年,像一条毒蛇般盯着小夭。
这场生日宴直到日影西斜才散。沐卿被馨悦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等到终于脱身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防风邶正倚在府门外的石狮旁等她,影子被夕阳拉得修长。
沐卿提着裙摆跑下石阶,碎金般的夕光落在她发间,簌簌晃动着。
防风邶见她过来,站直了身子,指尖不知何时捻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等她走近了,便随手别在她耳后。
“馨悦话可真多,”

沐卿抱怨着,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鬓边的花,
“她问了我八百遍‘防风邶好不好?’好像非要问出什么惊天秘闻才肯罢休。”

防风邶低笑了一声:

“那你怎么回的?”
沐卿仰起头看他,眼里映着半片晚霞,
“他很好,从始至终都很好。”

从相柳到防风邶都很好。
防风邶的眸光微微一软。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把那朵小花扶正了些,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蹭过,带了点初晚的凉意。
两人并肩沿着长街往回走。暮色正在一寸寸沉下去,街边的红灯笼已经掌了起来,光影一明一灭地晃着石板路。
沐卿步子慢,防风邶便也放慢了,袖角偶尔擦过她的手背,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的。
“军营里的事忙完了?”


“暂时没什么事,这几日有时间,带你去轵邑城玩几日。”
“轵邑城?”


“轵邑这几日有春市,听说从南边来了不少稀罕玩意儿。
这对也太好磕了吧

前阵子你不是念叨着想要些稀罕草药?”
沐卿微微睁圆了眼:
“我就跟意映随口提了一回,你怎么知道的?”


“意映告诉我的。”
他说得坦荡,半分没有出卖妹妹的愧疚。
沐卿盯着他背影看了两息,几步跟上去,小声道:
“你倒是会收买人。”

防风邶没回头,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被晚风揉碎了,落在她耳边,像一枚轻飘飘的羽毛。
两人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暗透了。防风邶送她到寝室门口,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道别就走,
而是抬手替她拢了拢肩上被风吹散的披帛,动作极缓,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瞬。

“明日辰时,我去你院里接你。”
“好。”

防风邶立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合拢,才慢慢收回目光。
次日辰时,沐卿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她推开院门时,防风邶已经站在台阶下了。
今日他换了件月白长袍,腰间挂着那么她送他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像被晨光洗过一遍。

“这身好看。”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得极自然。
沐卿满脸傲娇:
“那当然。”

马车朝轵邑城驶去。沐卿掀起帘子看沿路的景致,晨间的田野笼着一层薄雾,远处有农夫赶着牛犁地,泥土翻出来的气味被风送进车里,湿润而新鲜。
“轵邑的春市大不大?”


“够你逛一整天的。”
防风邶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南边来的商队带了不少西域的东西,或许会有些没见过的草药,

还有杂耍班子、说书的,你要是看累了,街角有家茶馆的杏花酥不错。”
“你什么时候摸得这么清的?”

防风邶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

“我现在是防风邶,是个吃喝玩乐了四百年的浪荡子,对这种玩乐的东西当然清楚。”
到轵邑城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春市果然热闹,一条长街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中心,
两边摊位密密麻麻地排着,卖瓷的、卖糖人的、卖奇巧玩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沐卿被一家卖西域琉璃的摊子勾住了脚,蹲在那儿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对湖蓝色的耳坠子,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像凝了两滴海水。
她回头要掏钱袋,防风邶已经先一步把碎银搁在了摊主面前。
“我自己买得起。”


“我知道,”
防风邶把耳坠子接过来,低头替她摘了原来的耳饰,动作极轻地将新的戴上。
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垂时带了点凉意,沐卿不由自主地屏了一下呼吸。

“但我想给你买。”
防风邶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下头

好看
沐卿摸了一下耳坠,那对湖蓝色的小珠子在指腹下微微晃荡,凉丝丝的。
她没再争,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他们又逛了许多卖药材的胡商,到真的寻到了些有用的药材。
街角果然有一家茶馆,门前挑着一面杏黄色的布幡,上头写着“杏花居”三个字。两人进去要了一壶茶和一碟杏花酥,坐在临街的窗边。
沐卿掰了半块酥送进嘴里,酥皮簌簌地掉了一襟,她低头去拍,防风邶已经伸手替她拂掉了落在领口的那几粒碎屑。
窗外人群熙攘,有个卖花的小姑娘举着一把粉白色的玉兰从窗下经过,防风邶叫住她,买了两枝,放在沐卿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