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营帐外起了风。
沐卿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的手指蜷缩在被褥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无形的藤蔓缠绕,身体微微弓起,冷汗顺着额角滑入鬓发。
相柳守在帐中调息,第一个察觉了异样。
他掀开被角,探向她腕脉——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而经脉深处,体内的聚魂草,正贪婪地张开每一片叶脉,疯狂吞噬她残余的灵力。

涂山沐卿
他唤她,声音压得低而急。
她没有回应,嘴唇已经失了血色,眉头紧锁,像是在梦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相柳扯过氅衣将她裹住,抱起来便往外走。
鸾羽在帐外幻出原形,驮着两人和毛球直冲云霄,冷风呼啸着掠过耳畔,相柳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沐卿的睫毛上凝了薄霜,冰系灵力的本能在她失控时外溢,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冰湖在群山环抱之间,水面终年不冻,却寒气逼人。
相柳将她放在湖内的青石上,湖水感应到冰系灵力,自动翻涌起粼粼波光。
沐卿的身体开始本能地汲取湖中寒气,紊乱的经脉暂时被压制,
但聚魂草仍旧躁动不安,每一次挣扎都让她眉心蹙得更紧。
她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冰湖的寒息都承受不住,嘴唇冻得发紫,牙齿轻轻打颤。
相柳站在岸边,,面具下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犹豫了一瞬,然后——
他走进湖中,伸出手,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相柳盘坐在冰湖中央,水面没过腰际。
寒气顺着他的脊背攀爬上来,他却一动不动,双手抵在沐卿背心,将自身灵力缓缓渡过去。
可每渡一分,她体内那颗聚魂草便更亢奋一分,像是饿极了的幼兽终于尝到了奶水。

别怕
相柳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
察觉到聚魂草的亢奋,

你再吸下去,她就死了。她死了,你也活不成。
聚魂草似乎听懂了。根须的躁动缓了一缓,但仍贪婪地盘踞在沐卿的灵脉要害处,不肯退让。
相柳沉默片刻,将沐卿的身子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寒气浸透了他银白的长发,发梢在水面上结成冰凌。
他闭上眼,不再强行渡灵力,而是让自己的气息与沐卿的呼吸渐渐同频,一呼一吸之间,冰湖的灵力自然而然地流向两人交融的灵脉。
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他的心口。相柳僵硬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将她扣得更紧了些。
这一夜漫长如冬。
天光微亮时,沐卿的灵力终于稳住,但人依旧昏沉,眼睫覆着一层薄冰。聚魂草像一株贪婪的藤,只要她稍弱一分,便要吸走十分。
相柳将她放置在湖心最浓的灵气汇集处,青石上浮出细密的霜花,托着她的身体如卧云端。

"看着她。"
相柳把沐卿交给鸾羽,又扫了一眼毛球,

你也留下。方圆三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毛球扑棱着翅膀低鸣一声。相柳转身踏雪而去,白衣在晨光中一闪,便消失在山林尽头。
———清水镇,回春堂。———
玫小六正对着满桌草药发呆。昨日那一幕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翻涌——轩的坠落,那条白狐尾巴。
沐卿扑过来的身影,玫小六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昨夜阿念找他去救苍玹,苍玹体内有冰毒,阿念已经带着苍玹回皓翎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玫小六猛地抬头,看见相柳站在门口,银白面具上凝着细碎的冰珠,衣袍下摆还湿着,沾着冰湖的枯叶。

沐卿…
相柳只说了两个字。
玫小六腾地站起来
#玫小六 她怎么了?严重吗?我跟你去!
相柳侧身让开路,玫小六抓起药箱就往外跑。路上相柳简略说了沐卿体内聚魂草吸食灵力的事,玫小六越听脸色越白。
#玫小六 聚魂草……
#玫小六 那东西我听过,可聚亡魂,需要日日靠灵力滋养。可若宿主灵力骤降,它便会反噬……
玫小六跟相柳赶回冰湖。看到沐卿苍白如纸的脸,她咬了咬唇,眼眶发热。
这个傻姑娘,明明跟自己没多深的交情,扑上来挡那一掌时眼睛都不眨。
#玫小六 "相柳,我有法子。"
玫小六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只玉盒。盒中卧着两条细如丝线的蛊虫,一红一白,首尾相衔,温顺地蜷在软绒上。
#玫小六 这是情蛊。
玫小六的手指在玉盒上方停了一瞬,
#玫小六 母蛊入宿主,子蛊入所爱之人。两蛊同命共息,一伤俱伤,一死俱死。
#玫小六 若将母蛊种入沐卿体内,子蛊由你承载……她的伤势会由两具身体分担,灵力流失的速度能缓下一半。"
相柳盯着那两只蛊虫,眸色晦暗不明。

"你确定有用?"
#玫小六 "不确定。"
玫小六老实说,
#玫小六 但再拖下去,聚魂草会把她吸干。这是唯一能争时间的方法。
相柳沉默了很久。久到玫小六以为他会拒绝,他忽然开口

"种吧。"
小六蹲下身,引导那只红色的母蛊顺着沐卿的唇缝滑入体内。蛊虫入体的瞬间,沐卿的面色似乎回暖了一丝。
小六松了口气,将子蛊引出——那只白色的小虫在她掌心蠕动,探了探方向,自己掉转头,顺着小六的手腕滑下,
落地,然后像一条细小的银线,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相柳的袍角。随即顺着相柳腕间血脉钻入。相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如常
小六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子蛊消失在相柳的衣料之下,银白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极快的、几乎来不及捕捉的东西闪过,像是冰面之下有暗流涌动。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也在感受体内那只蛊虫的存在——它温顺地蛰伏在他的心脉附近,安安静静,像等了很久很久。
小六蹲在地上,探了探沐卿的脉,松了半口气
#玫小六 稳住了……蛊虫在分担灵力消耗,聚魂草暂时不会暴动。
她回过头,看见相柳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隐隐浮现出一道淡红的纹路,与沐卿腕间悄然浮起的红痕交相辉映。
玫小六张了张嘴,话语卡在喉咙里。
她是养蛊之人,比谁都清楚情蛊的脾性。这蛊从不认错人。
子蛊入体,必是循着母蛊心中最深的牵念而去。
若相柳心中对沐卿没有半分情意,子蛊只会死在他血脉里,绝不会生根。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感慨。她抬头望着相柳,声音轻轻的,
#玫小六 相柳……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动心。
相柳没有否认。
他只是走到湖边,将手探入水中,灵力沿着水波荡开,轻柔地环绕在沐卿周围。
日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上,水光映在他眼底,那一抹柔软被照耀得无处遁形。

"她什么时候能醒?"
小六抹了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玫小六 三五日吧,情蛊会慢慢稳住她的心脉。
#玫小六 不过你放心,她舍不得死。
#玫小六 她若死,你也会搭进去一条命,她那么在意你,可舍不得让你少条命。
相柳的手停在水中,指节轻轻弯曲,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望着沐卿安静的侧脸,那只虚张声势说自己是防风二公子未过门媳妇的小狐狸,
那个在营帐里摆野花的身影,袖口沾着草药汁,眉眼明亮。她说‘你护着她们,我护着你。’
相柳闭上眼,掌心贴着水面,冰湖的寒气顺着他经脉游走,将他心口那只子蛊的温热,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寸血肉里。
相柳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风能听见

别醒太晚
毛球在枝头歪着头看他,鸾羽默默别过了脸。
日光一寸一寸漫过冰湖,沐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呼吸匀净,像是做着一个很长的梦。
玫小六的手指在玉盒上方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