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公园的游人渐渐更少,午后的日光慢慢向西偏移,在湖面上铺出一层碎金。长椅周围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芦苇沙沙的响动,还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行人的说笑声,是很适合慢慢诉说过往心事的独处时刻。
郭时安把厚厚的相册放在身侧,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望着波光流动的湖面,慢慢把那段尘封在高一的往事完整讲出来。
“高二那次流感,烧得我浑浑噩噩。整整两天没能踏进教室。”她的声音平缓,一点点回溯那些已经远去的日子,“在家里养病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悬着,很担心落下进度,我记得当时为了赶考试进度,化学老师一直在讲新课。你知道的,化学知识点环环相扣,一旦中间断掉两天,后面听课就很容易跟不上。我还在想,回学校之后,要去找江语荞借笔记来抄。”
“对了,江语荞成绩也很好,每次我情绪低落、考试失利的时候,都是她陪着我,听我碎碎念。说实话,高中如果没有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后来高考,她考不是很理想,就去复读了,但是她第二年高考考的非常好,完全符合她自己的目标,虽然一年都没怎么联系,但她高考完后,我们又聚一起了,所以现在也还常常联系。”
纪弋暔认真听着,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听上去是很好的朋友。”
“是呀,仅次于我闺蜜。”
纪弋暔“继续讲一下你和程泽添的故事呗。”
“可当我退烧,重新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桌洞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简简单单,里面是程泽添整理的那两天全部新课。”
郭时安微微垂着眼帘,回忆的画面清晰浮现。
“他的字迹工整清秀。不单单只是抄写下课本上的定义方程式,每一个知识点旁边,都补充上课老师拓展讲解的例子,易错点用红笔全部圈画标记。复杂的化学方程式旁边,还手绘简易的反应流程示意图。甚至把课堂上面老师举的例题完整写下来,每一步推导过程都清清楚楚。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短短的小字:‘这两天的新课我整理好了,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纪弋暔静静听着,听到这里,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自己无名指内侧那枚银戒,戒指内侧刻着SA。心底漫上来一缕淡淡的酸涩。
他可以想象,要整理这么一份详尽完备的笔记,需要花费不少课余时间。
一个男生愿意花费自己的空闲,为生病请假的女生整理这么细致的课堂记录,这份心意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同学的范畴。
“那时候我拿到笔记,心里特别感激。”郭时安继续往下说,“刚回到学校,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脑袋昏沉沉的。捧着那本笔记,一点点补落下的功课。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下课就转过身去找他请教问题。他每次都很耐心,停下手里的事情,给我把知识点梳理明白。”
“那时候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一个性格很好、化学天赋出众的同班同学。我心里只抱着纯粹的感激,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多想。班里不少同学遇到难题都会去找他,我以为,他对待每一个向他求助的同学,都是这样热心。”
讲到这里,郭时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我们大多时候的交流,全部围绕着化学习题、课堂知识点。课间偶尔会简单闲聊几句日常,也仅此而已。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直维持这样普通同学的距离。”
湖面的微风卷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郭时安抬手把碎发捋到耳后,脖颈间那枚银杏叶吊坠轻轻晃动。
“直到高二的期中考试结束之后。”她的语气慢了几分,“考完试之后调完座位,我不再坐在他斜前方,我们之间课间请教题目的机会就变少了。我以为,我们就会慢慢变回普通的点头之交。可就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收拾书的时候,我的课本里面,夹进来一封厚厚的信。”
“信封干干净净,没有署名,但是字迹我认得,就是程泽添的笔迹。”
纪弋暔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点,心底那股浅浅的醋意又重了几分,但他没有打断她,依旧让她完整把故事讲完。
“我回到家才敢拆开信封。信纸写得满满当当,洋洋洒洒好几页。信里面讲,从我高一开学在生物课上举手主动做实验的时候,他就开始留意我。说我做题认真,对待学习踏实,安静又温和。写了很多细碎的观察:看我课间埋头刷题,看我考试失利之后悄悄调整情绪,看我和同桌说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模样。整篇信,直白地诉说了他的喜欢。”
说到这里,郭时安抬眼看向身旁的纪弋暔。
“我当时看完那封信,心里特别慌乱。我从来没有接收到来自同班同学这样直白的心意。我很感激他对我的欣赏,可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对他只有同学之间的感激,没有半分恋人的心动。我的心底,一直一直都悄悄的藏着你。哪怕那时候我们断了联系,我依旧没有办法把心意交付给另一个人。”
“是吗,原来我在小郭同学心理位置这么重要”纪弋暔在底下悄悄握紧她的手。
“当然啦,所以我不能模棱两可,不能给他虚假的希望。”郭时安眼神很认真,“周末我认认真真写了回信。我感谢他的欣赏与当初生病时给我的笔记,但是清清楚楚告诉他,我只能把他当做很好的朋友,没有办法回应这份爱慕,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止步于同学与朋友。”
“写完回信,周一上学,我趁着课间四下没人,悄悄把回信夹进他的练习册。”
“从那之后,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郭时安轻轻抿了抿嘴唇,“哪怕我们两个人都努力想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相处再也回不到从前。碰面会变得尴尬,不再会互相请教题目,路上遇见,顶多简单点头打一声招呼。慢慢的,我们就刻意互相疏远,交集越来越少。毕业之后也只是偶尔在朋友圈互动一下,几乎没有来往。”
故事讲完,湖边陷入短暂的安静。风吹过芦苇丛,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纪弋暔听完完整的故事,心里那股酸酸的滋味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理智明白,整件事里面,郭时安处理得得体又清醒,可心底还是控制不住生出一点点淡淡的吃醋。
一想到有别的男生,那样细心留意她的点点滴滴,愿意花大把时间为生病的她整理厚厚的笔记,认认真真写下长长的告白信,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他沉默片刻,侧过头看向郭时安,语气带着一点委屈,半开玩笑地开口:“他人还怪好的,花那么多时间给你整理笔记。”
话音落下,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红。
郭时安一眼就看穿他心底那点浅浅的醋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伸出手,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微微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怎么,纪弋暔,你吃醋啦?”她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
纪弋暔被她捧住脸,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湖面,嘴上还嘴硬:“没有,我就是客观评价,笔记整理得确实很用心。”
“客观评价还耳朵红。”郭时安笑着松开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你明明就知道,我从头到尾,只把他当做同学。尽管收到了告白信,但我的心里早已经装了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再给别人留过位置。”
“我写回信拒绝得干干净净,没有给他留任何幻想。后来疏远,也是不想耽误人家。”
纪弋暔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孩,夕阳的金光铺在她的发顶。心底那点酸涩的醋意,被她一番坦诚的话语慢慢冲淡消散。他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稳稳圈在身侧。
“我知道。”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和,“只是一想到,高中那三年,有别的男生那样留意你,而我却不在你的身边,心里难免会有一点小小的别扭。错过了你的那三年,想想就觉得遗憾。”
“可现在,我们不是找回来了吗。”郭时安抬起头望向他,眼底清亮,“那些错过的旧时光已经过去了,往后的朝朝暮暮,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远处湖面落日慢慢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湖水。长椅上,少年把女孩轻轻拥进怀里。
过往的少年心事,他人的告白与遗憾,全部消融在温柔的落日晚风之中。1
这剧情有点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