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参与的过往

大年初一过完，接踵而至便是走亲访友的日程。两家的亲戚络绎不绝，拜年、聚餐、闲谈占满大部分白天的时光。一直等到大年初五，两边家庭的拜年事宜才算告一段落，终于拥有完整空闲的时间。

冬日午后，天气晴好，没有凛冽寒风，阳光暖洋洋铺满整座小城。纪弋暔和郭时安约在了城市边缘的湖畔公园。这里远离闹市区，游客不多，大片湖面安静澄澈，岸边的长椅临湖而设，周围只有零星散步的本地人，格外适合安安静静聊天，不用被旁人打扰。

郭时安背着帆布包，包里装着厚厚的一沓相册。这是她出门之前特意从家里书柜翻出来的，满满一整本，记录了她整个高中三年的点点滴滴。

之前寒假约定，要把那些他没有参与过的岁月，慢慢讲给他听。

湖面波光粼粼，微风轻轻拂过，带着湖水清冽的凉意。两人并肩坐到临湖的木质长椅上，阳光落在身上，驱散冬日的寒气。纪弋暔把外套往旁边挪了挪，方便她把厚厚的相册摊开放在两人中间。

相册封面已经微微磨损，边角泛出淡淡的岁月痕迹。翻开第一页，便是高一入学军训的集体大合照。密密麻麻几十张少年少女的面孔挤在相片里，统一的迷彩服，郭时安从小皮肤就白嫩在一个个晒得黝黑的脸庞里显得格外独特。

郭时安指尖点向照片靠中间的位置：“看，这个就是我。”

纪弋暔凑近看去，笑着点头“很好找。”照片里面的少女梳着简单高马尾，眉眼还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脸上晒得红红的。他目光久久落在那张旧照片上，想象高中那个没有自己存在的世界，她日复一日上课、刷题、为考试努力的模样。

“高中三年，我大部分心思都扑在学习上。”郭时安指尖一页一页缓缓翻动相册，“那时候刚到陌生的重点高中，身边全部都是成绩很厉害的同学，我压力其实挺大的。初中我习惯做班长，很多事情可以得心应手，到了高中，高手云集，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调整自己的心态。”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一张张照片缓缓铺展开属于她的高中图景。运动会的留影，班级团建外出踏青，期末之后班级的大合影。她一一指着照片上的人物，慢慢向纪弋暔介绍。

“这个扎马尾的女生，是我高中做了三年的同桌，叫林曼禾。”郭时安指尖点住一个笑眼弯弯的女孩，“高一整整一年我们坐同桌，吃饭、去小卖部、参加活动，干什么几乎都黏在一起。”

纪弋暔认真听着“看来人还挺好的。”

“当然啦。”郭时安笑着，继续往下翻照片，“这个男生，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写一手极好的毛笔字，每次黑板报的标题全部都是他写的；还有这个短头发的女生，特别擅长生物，考试几乎次次年级第一……”

一张张旧相片翻过，那些遥远陌生的高中同学，经由她的讲述，一个个变得鲜活立体起来。纪弋暔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目光落在照片里少年少女的笑脸之上，心底有一点浅浅的遗憾。

遗憾那三年的时光，他只能依靠薄薄的相片，去拼凑她的生活。

相册翻到后半部分，出现几张教室课桌的随拍，是课间随手拍下的笔记与试卷。郭时安指尖顿住，目光停留在一张教室自习抓拍的照片。照片的角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给旁边的同学讲解习题。

“这个男生，叫程泽添。”郭时安的语气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上的少年，“高中的时候，他坐在我的斜后方。化学特别好，几乎每一次考试都接近满分。”

提到化学，纪弋暔微微挑眉，因为这个他也擅长。

初中时期两人一起预习化学方程式的记忆涌上心头，他还记得那时候郭时安总在微观粒子、复分解反应上面犯难。

“高中化学难度比初中高出一大截。”郭时安轻轻叹了口气，“刚开始接触选修内容的时候，我经常被各种反应原理、有机推断搞得一头雾水。而程泽添，他学化学仿佛毫不费力。遇到我搞不懂的题目，我偶尔会转头向他请教。他很耐心，讲题条理清晰，会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开来。”

湖面的风轻轻吹过来，吹起相册的纸页，哗啦轻响。郭时安的眼神飘向远处波光荡漾的湖水，思绪好像慢慢飘回遥远的高中教室，那些堆满试卷与练习册的黄昏。

“班里不少同学遇到化学难题，都会去找他问。他性子温和，待人彬彬有礼，几乎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教。”她缓缓继续说道，“那时候我们小组做实验，分组刚好和他分到一组。做化学滴定实验，我操作总是容易出错，他会在一旁提醒我注意滴定管读数，提醒我控制液体滴落的速度。”

纪弋暔安静地听着，表面神色依旧平和，可心底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

照片上的男生眉眼斯文，看起来性格确实温润。他没有开口插话，只是目光看向郭时安，等待她继续往下讲。

郭时安指尖摩挲照片的边缘，微微蹙了蹙眉头，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往下诉说那段往事。

“高二上学期有一回，我生了很重的流感，发烧烧得头昏脑胀，连续请了两天的病假，落下了两天的化学新课。”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午后的阳光洒在相册纸页上，把旧照片的边角照得透亮。湖边偶尔有飞鸟掠过水面，翅膀划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浅浅涟漪。

“等我病愈回到学校的时候，课桌里面，放着一份整理得极其详尽完整的化学笔记，是程泽添留给我的。”

讲到这里，郭时安的话语暂时停住，没有继续往下细说后续的故事。只是轻轻合上相册，抱在怀里，望向远处浩渺的湖面。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可眼底藏着一点复杂的情绪，仿佛那段尘封在高中课本与笔记之间的往事，正在记忆里面缓缓苏醒。

纪弋暔看见她停顿下来，察觉到故事并没有讲完。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陪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声音放得很轻，“跟我说说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