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寒假

清晨的微光透过酒店厚重的遮光窗帘，漏进一道浅浅的金边。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残留的光晕。房间里空调依旧维持着适宜的温度，两张单人床隔着一只木质床头柜，昨夜后半夜两个人才浅浅睡去，空气里还残留着异地奔赴过后，安静又缱绻的余温。

郭时安是先醒过来的那一个。

她在被窝里轻轻动了动身子，脑袋还有一点昏沉，昨夜跌宕起伏的一幕幕慢慢回笼：深夜接到陌生来电、冒着冷雨奔向学校南门、纪弋暔满身水汽站在路灯下的模样，还有酒店房间里，横亘在两张床之间那道温柔克制的界限。

她微微侧过头，隔着床头柜望向另一边床铺。纪弋暔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垂落，眉头微微舒展，连日的复习加上近六个半小时夜行高铁的奔波，让少年睡得格外沉。

黑色的外套随意搭在床沿，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仿佛也跟着主人一同陷入酣眠。

郭时安没有出声惊扰，掀开身上薄薄的被子坐起身，披上外套，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伸手撩开一小截窗帘。外面天已经大亮，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冽，远处的行道树叶片挂满晶莹水珠，马路上早起的车辆缓缓驶过。昨夜轰轰烈烈的跨年喧嚣早已彻底消散，只剩下城市归于平常的烟火气息。

身后传来被褥翻动的窸窣声响。

“醒这么早？”纪弋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睡眼惺忪，乱糟糟的碎发翘起来几缕，褪去了平日里少年沉稳的模样，多了几分慵懒的稚气。

“嗯，睡不着了。”郭时安回过头，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再睡下去，怕耽误了你回去的高铁。”

纪弋暔抬手揉了揉眼睛，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扫了一眼时间。距离他返程的高铁发车，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短暂相聚的时光，正在一分一秒飞快流逝。一想到再过几个钟头，又要重新回到相隔千里的异地状态，两人心底同时漫上来一层淡淡的怅然。

纪弋暔掀开被子下床，脚上套上酒店一次性拖鞋，走到窗边站到郭时安身侧，也掀开窗帘望向窗外雨后的街景。

“昨天连夜赶过来，会不会感觉太冲动了？”郭时安侧过脸来看向他，轻声开口。

纪弋暔也侧过头并替她拢了拢落在肩头的衣服，眼底盛满认真：“一点都不后悔。虽然错过了零点钟声，回去还要马不停蹄应付期末考试。可至少，新年的第一天，我是实实在在见到你了，而不是只能隔着一块手机屏幕。”

说完这句话，房间安静片刻，两个人都清楚，今天的离别，意味着又要面对将近一周的遥遥相望的异地生活。

“什么时候放假？考完就能回家吗？”纪弋暔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满满的期待，“我们学校考完试当天就能回家，但是下午才能考完，有点晚，我准备第二天再回去。”

“我们差不多也是那个时间段。”郭时安掰着手指头默默算了算日期，“专业课的期末考结束之后，还要整理整理实验报告，大概两三天之后就能动身回家。”

“那我先回家等你，等你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你。”

“好。”

一想到寒假就可以摆脱距离的束缚，不用算计中转时间，不用受限于短暂的节假日，能够日日相见，郭时安的心底就泛起一阵甜意。

纪弋暔伸出手，轻轻牵住她的手。经过一夜休息，他的掌心不再是昨夜淋雨的冰凉，是温热而踏实的触感。两个人并肩靠在窗边，指尖紧紧相扣。

“寒假我们一定要把这一次来不及做的事情全部补回来。”纪弋暔的声音轻轻响起，眼底一点点细数着属于他们的计划，“首先，重走初中那条老街。上次暑假时间仓促，好多小店都没有细细逛。那家旧书店，还有我们躲雨的窄小巷子，全部再走一遍。”

郭时安轻轻点头，脑海里面已经浮现出老街梧桐树叶婆娑的模样，那些属于少年时代的回忆一幕幕翻涌上来。

“然后，”纪弋暔继续往下说，“要去吃那家你很喜欢的冰粉，多加花生碎，就和会考结束那天一样。还要再去游乐园，上次夜场的摩天轮烟花意犹未尽，寒假可以再去一趟，我们玩一整天，把过山车也坐了。”

说到游乐园，郭时安忍不住笑出声。“你还记得那天我回家后，我妈说了什么？”

“当然记得。”纪弋暔耳尖微微泛红，“上次暑假之后，我一直记挂着。到时候我要准备一点小礼物，总不能空着手上门。”

“不用啦，我妈妈是开玩笑的，不用当真，而且我们才在一起，现在见家长有点太早了。”郭时安打趣他。

“好，那留着，以后总有机会。”

“还有，除了出门游玩，我想我们两个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纪弋暔的语气软了几分，“寒假没有作业要写，也不用被家教备课占满时间。可以找一个空余的时间，我们在哪个地方待着，然后分享一下高中生活。我想了解你的过去，时安。我想知道你的我没参与的那部分生活是怎样的。”

郭时安的心轻轻一颤。

“好，我们还可以一起看电影。”郭时安补充道，“不用像异地的时候隔着屏幕线上同步观影，就坐在一起，窝在沙发上，安安稳稳看完整部片子。”

“对。”纪弋暔笑着应声，“还有，你上次不是说考驾照吗，我陪你。”

郭时安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他，上次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还记得，上次提还是因为妈妈说让她在大学毕业前把驾照考了，以后工作就没有那么整的空余时间了。

“寒假在家时间充裕，可以报名，然后把科目一先考了。”

纪弋暔说着说着眼睛就亮晶晶的，“等你以后拿到驾照，我教你开车呀，偶尔我俩还可以一起自驾，不用挤公交，不用抢高铁票。想去看外面的风景，随时都可以出发。”

听到这话，郭时安脑海里面已经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春日或者秋日，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两个人开车去往郊外，漫山遍野都是风景。那是属于他们的，很远很远的以后。

“那科目一刷题，会不会很头疼？。”

“没事，你这么聪明，很小意思的。有机会的话，寒假我陪你刷题好了。”纪弋暔捏了捏她的指尖，“然后...好好监督你。”

“行啊，到时候就麻烦纪老师给我当监工啦，还请手下留情...”郭时安比了个假哭动作。

两人相视一笑，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畅想归畅想，现实依旧摆在眼前。纪弋暔低头看手机时间，离发车越来越近。

“时间差不多，我们先洗漱一下吧，一会出去找点吃的。”他轻轻松开她的手，转身回到床边开始整理背包。复习资料、昨夜穿过的外套一件件规整收好。

郭时安也简单收拾自己，然后两人就办理了退房，准备打车去附近的商场逛逛。

清晨的城市车流渐渐多了起来，街道两旁商铺陆续开门。车厢里面，郭时安靠在纪弋暔的肩头，看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

“回去之后，好好考试”郭时安小声叮嘱，“千万不要因为这次过来，耽误期末成绩。”

“我知道，宝宝。”纪弋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你也要好好复习，好好准备你的专业课期末考，我们两个人都要顺顺利利考完，安安心心奔赴寒假见面。”

下车之后，郭时安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里走，指尖轻轻握着他的手，眼里藏着浅浅的笑意。

“这家店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好多次的，平常经常和室友过来吃的那家，刚好你这次来了，一定要尝尝。”

这是她从前跟他隔着屏幕分享过的味道，那时只能对着照片描述口感，如今终于可以实实在在地带他来到这里。

店里热气腾腾，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郭时安熟稔地点好之前经常和室友一起吃的菜，一边絮絮跟他讲之前和室友一起来发生的趣事。

纪弋暔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看着她说起话眼睛亮晶晶的模样，把每一帧都记在心里。

吃过饭，俩人又在商场里逛了一会，给纪弋暔买了点吃食，在路上吃，毕竟行车时长不短，难免会饿。

看着时间就算差不多了，转眼就到了该送他去高铁站的时候。

两人并肩慢慢地走着，凉风掠过耳畔，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一路上没有太多话语，却并不觉得冷清。到了高铁站进站口，喧嚣的广播声在耳边回荡。

郭时安站在原地，望着他，心里有不舍，却也明白这短暂的相聚总要落幕。

高铁站广场人来人往。这一次，郭时安可以陪他走到安检口。

进站之前，纪弋暔停下脚步，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没有激烈的亲吻，只是一个沉沉的拥抱，把这短短一夜相逢的想念全部倾注其中。

“寒假回家一定要见面。”他贴着她的耳边轻声说。

“嗯，寒假见。”郭时安的鼻尖微微发酸，把脸埋在他的卫衣面料上。

片刻之后，纪弋暔松开怀抱，拎起背包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走进去之前，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郭时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之中。

冬日清晨的风拂过脸颊，心底既有离别带来的淡淡的空落，可又被对寒假的满满期许填满。隔着千里的日子还会继续，但是他们心里已经牢牢攥住一个属于冬日的约定。

她拿出手机，给纪弋暔发消息：路上注意安全，到学校记得给我发信息哦。

即便此刻相隔山海，可寒假相见的盼头，像一团小小的暖火，在心底稳稳地燃烧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