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向晚,宫道寂寂,簌簌落花铺满青石长路。
谢昀和辞别太傅府之后踏上归程,岸芷贴身护卫,嗅觉过人的汀兰跟在身侧,沿路侍卫列队警戒,谢家一众影卫潜藏在周遭阴影之中,层层设防,看似安稳无虞。
无人知晓,深宫阴诡早已落子。
暗处的慎王祁聿始终隐匿行踪,从不亲自露面,只日复一日蛊惑早已深陷情念的七皇子,寿王祁彦。他精准捏住对方偏执的心结,低声挑拨:“三哥一直压你一头,你们明明都是荣贵妃之子,你却无权无势,终生抬不起头。陶舒仪旧案密卷藏有隐权底牌,得之,你才有和他抗衡的底气。择婿大典将至,你一无所有,便永远不配站在谢昀和身侧,永远护不住、也娶不到她。”
几番唆使洗脑,祁彦彻底执念疯魔,满心只剩权势与求而不得的痴恋。
暮色沉沉,僻静宫巷无风无波。
一缕无色无味的特制迷烟悄然漫开。
药性迅猛至极,发作不过刹那。
岸芷、汀兰、随行侍卫、乃至暗处久经训练的谢家影卫,全然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提气、来不及预警,四肢骤然脱力,接二连三瘫倒在地,尽数昏死过去。
常年习武、体魄坚韧的谢昀和堪堪撑过半息,终是抵不住这般烈性迷香,头脑轰然一沉,眼前漆黑,彻底失去意识,被埋伏已久的死士迅速掳走,悄无声息消失在宫墙密林深处。
良久,晚风拂散残余药气。
岸芷最先猛地惊醒,刺骨恐慌瞬间攥紧心神。
入目之内,所有护卫、影卫、下人尽数横倒昏睡,唯独自家郡主,踪迹全无。
“小姐!”
她骇然起身,浑身冰凉,慌忙唤醒众人,全场瞬间大乱。
汀兰强压惊惧,立刻屏息细嗅。她自小嗅觉卓绝,很快捕捉到谢昀和身上独有的清雅熏香,混着稀薄未散的迷药气息,脉络清晰。
“岸芷!我闻得到小姐的味道!踪迹往西郊方向!”
事态滔天紧急。
岸芷当机立断,命所有谢家影卫循着气味全速追缉,同时即刻上报。
郡主于宫道莫名被掳。刑部不敢耽搁,即刻封锁全域、连夜排查,火速拟折上奏。
而此刻,东宫正殿。
宫中自有长久规制,每至黄昏,皇子依规入殿述职议事,不可打扰。
太子祁晟端坐主位,身姿端肃,威仪沉沉。
成王祁谌依礼入殿报备朝事,二人纯为宫廷例行公务,从无私下交集、无私情往来,殿内氛围庄重守礼,平静无波。
另一边,西郊废弃偏殿,尘灰堆积,阴冷破败,死寂得令人发寒。
谢昀和自小习武,迷药困她不久。她缓缓睁眼,只觉手腕脚踝被粗绳死死缚紧,动弹不得。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祁彦衣衫微乱,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神色偏执癫狂,一步步逼近而来。
他呼吸沉沉,俯身便要强吻。
谢昀和眼底骤冷,纵使受制,依旧拼尽浑身力气抬脚狠狠踹出!:“祁彦!你疯了?!”
一脚凌厉,直踹心口。
祁彦不备,硬生生被踹得踉跄后退数步。
他稳住身形,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悲凉疯魔,死死凝望着她:“昀和,择婿大典便要到了。你告诉我,你会不会选我做你的夫君?”
谢昀和眸光冷透,字字决绝:“你做梦。”
一句回绝,彻底引燃他心底积压许久的不甘与疯狂。他再度上前逼近,声音嘶哑颤抖,反反复复偏执追问:
“我满心满眼皆是你!我愿为你争权、为你树敌、为你与所有人作对!”
“谢昀和,我这般待你,你到底有没有半点爱过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步步紧逼,句句纠缠,疯魔执拗,不肯罢休。
谢昀和抬眸冷冷看着他,眼底再无半分温度,缓缓道出尘封多年、她早已看破的真相:
“你不必自欺欺人。”
“我很早便知晓,当年你遇刺遇险,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导自演设下的圈套。”
“当初我一时心软出手相救,如今想来,当真是最大的错。”
一语道破天机。
祁彦浑身巨震,如遭雷击,脸色刹那惨白如纸。
他猛地摇头,神色彻底崩坏癫狂,失声嘶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救了我!你当初明明救了我!若你不爱我,你为何要救我!你心里一定有我!你只是嘴硬!!”
他死死抓着最后一丝幻想,疯狂逼问不休:“说!你爱我!谢昀和你说!你是不是有一点点爱过我!”
谢昀和被他纠缠得心生厌戾,冷声怒斥:“你简直无可救药,彻底疯癫!”
这一句,彻底击碎七皇子仅剩的自欺与温存。
温柔执念尽数崩塌,彻底转为暴戾疯魔!
他眼底温情褪尽,只剩偏执阴狠,癫狂怒笑:“好!好得很!”
“既然你不肯认、不肯爱我!那我便抢到你认、逼你认!”
他一心纠缠情爱,一心又要逼出卷宗,随即取出一枚黑色药丸,上前强行扣住她的下颌,不顾挣扎,硬将药丸喂入她口中。
药丸入喉即化。
“这是四哥给我的真话药。”
他低声自语,带着病态的笃定,“四哥说,此药一出,无人能藏心事。”
药性瞬间侵体,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谢昀和头脑昏沉发胀,眼前光影错乱,无数虚幻幻象层层叠叠袭来,意志被疯狂撕扯。
祁彦俯身逼近,步步紧逼追问:
“昀和,告诉我!陶舒仪旧案密卷到底在哪!”
“我只要拿到卷宗,就能抗衡三哥!我就能变强!就能护住你!就能名正言顺娶你!”
“告诉我!你爱不爱我?”
幻觉噬心,眩晕蚀骨,可谢昀和心志素来坚如磐石。
她本就从未手握所谓密卷,任凭药性扰乱神志,任凭幻象百般侵扰,唇瓣始终紧抿,一字不吐。
凭着常年习武淬炼的超强意志力,她硬生生冲破大半药性桎梏,神志骤然清明一瞬。
趁祁彦失神逼问之际,她强忍酸软,手腕发力,指尖精准勾出腰间贴身软刃。
寒光一闪,绳结寸寸断裂。
束缚尽数脱落,谢昀和翻身而起,反手执刃抵住七皇子脖颈大动脉,将人挟持。
恰在此时,殿外急促脚步声轰然逼近!
岸芷带着一众谢家精锐影卫破门而入。
祁彦麾下由慎王暗中培植的私兵一拥而上,两方人马即刻厮杀缠斗,兵刃铿锵作响,鲜血四处飞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混战之上,没有人留意暗处潜藏的杀机。
一支冷箭破空疾驰,目标直指身处战场中央的谢昀和。
千钧一发之间,不会习武的汀兰不顾一切冲上前,硬生生替她承受这一箭。
尖利的箭矢穿透躯体,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她单薄的衣衫。
看见这一幕,谢昀和瞳孔骤然收缩,心口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她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便用刀柄重重劈在七皇子后颈,对方闷哼一声,当即昏死过去。
周遭谢家影卫立刻上前合围,将昏迷的七皇子牢牢控制。
谢昀和快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将虚弱的汀兰搂入怀中。
岸芷慌忙拨开围堵的敌人奔至二人身侧,眼眶通红,慌张地俯身查看汀兰的伤势。
汀兰倚靠在谢昀和怀里,呼吸微弱,唇角溢出血丝,气息断断续续。
“小姐……方才那迷药太过诡异,连将军亲手训练出来的影卫…都尽数中招昏倒…奴婢觉得此药恐出自西域…”
她费力地喘息,眼底满是愧疚:
“小姐别哭……奴婢心甘情愿保护小姐……早知道奴婢在云朔时…就好好习武了…若是身手过硬,今日便能更好地护住小姐……”
谢昀和手臂收紧,心口酸涩难忍,泪流满面,指尖轻轻按住她流血的伤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汀兰!你坚持住,我不会让你死的!”
而此刻的东宫正殿。
祁晟与成王依规例行议事,总觉心头骤沉,心慌猝然袭来,莫名的惊惧翻涌不止,坐立难安。
下一秒,沧圆疯奔而入,面色惨白,急报震天:
“殿下!不好!云昭郡主遭人掳劫,西郊废殿血战,身陷绝境!”
太子祁晟眼底所有温润从容瞬间褪去,一瞬覆满滔天寒霜与暴戾戾气。
他豁然起身,衣袍猎猎,声线冷得骇人:
“沧圆,备马!”
一人一骑,满腔怒意,太子策马冲破晚风,朝着西郊废殿飞快奔赴而来。
长风猎猎,暮色撕裂。
太子祁晟策马狂奔,玄色骏马四蹄踏碎沉沉暮色,绝尘向西郊废殿疾冲而去。沧圆紧随其后,长剑出鞘,神色凛冽如霜,寸步不离。
就在二人疾驰的刹那,暮色尽头,陡然涌出一队通体血甲、黑衣覆面的铁骑。
人马无声,煞气滔天。
是祁晟自小便能执掌、从不现世、只听命于他一人的血衣骑。
这支队伍隐匿朝野多年,不属于禁军,不归兵部调遣,是太子自小就有的最隐秘、最锋利、最残酷的底牌。
无需号令,无需出声。
数十血衣骑齐齐提速,铁蹄震地,紧随太子身后,如血色洪流,碾压而来。
废殿之外,厮杀未歇。
谢家影卫虽悍勇,可慎王私兵皆是死士,搏命反扑,缠斗惨烈,一时难以彻底肃清。
下一秒,震天铁蹄轰然压境!
血色铁骑骤然合围,刀光如雪,杀伐顷刻降临。
血衣骑出手从无半分拖沓,招招致命,刀锋贯骨。
顷刻之间,遍地死士接连倒地,血色漫染荒草,残肢碎刃落满废殿石阶。
沧圆领命带队清场,冷声传令:“尽数诛戮,留三活口,留证查源!”
血衣骑进退有度,杀伐有度,转瞬便将残余私士斩杀殆尽,精准留了三人活口,反手禁锢扣押,以备后续彻查死士来路。
混乱瞬息平息。
漫天血腥里,祁晟大步走来。
只见谢昀和浑身微颤,红着眼眶死死抱着气息奄奄的汀兰,肩头紧绷,眼底是悲恸,更是压不住的滔天怒火。
她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心寒。
深宫步步算计,诸王阴诡权谋,竟将手伸至她身侧,伤她至亲之人。
祁晟脚步放轻,快步走到她身前,温声沉缓,温柔安抚:“昀和…我看看。”
话音落,他俯身指尖轻探,精准落在汀兰颈间、腕脉两处。
尚有微弱气息。
虽命悬一线,险死还生,却并未绝命。
祁晟沉声开口,稳她心神:“还有气,来得及。”
他当即抬手示意,身后随行内侍、侍卫即刻上前,取来软榻,小心翼翼将汀兰平稳抬放,妥善护住伤处,不敢有半分颠簸,预备即刻带回宫中救治。
一旁昏迷的祁彦悠悠转醒,刚睁眼便看见周遭肃杀铁骑,瞳孔骤缩,失声惊骇:
“祁晟?!”
“血衣骑!?祁晟!你怎么会有血衣骑?!”
“血衣骑……屠城都够了吧…”
祁晟神色冷淡,未看他分毫,只抬手淡淡一挥。
“退。”
一声令下,方才杀伐滔天的数十血衣骑,瞬间收刃敛势,齐齐转身,隐入暮色暗影之中,进退井然,悄无声息。
谢家影卫即刻上前接替,执械牢牢控住七皇子,玄铁重镣彻底锁死,再无半分动弹余地。
祁晟垂眸睨他一眼,声线清淡却压尽朝野威严:
“孤一直都有。”
简简单单几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数十年未露的滔天底牌,瞬间压得七皇子浑身冰凉、血色尽褪。
昔日皇子体面荡然无存,只剩疯癫作乱、私蓄死士、擅掳宗室郡主的滔天重罪。
谢昀和静静立在原地,眼底水光未干,彻骨寒意翻涌周身。
先前的烈性迷药余毒未清,又遭药物强行侵蚀心神,加之血战惊魂、心腹重伤的极致悲恸与心力透支,双重药性与情绪重压轰然反噬。
她耳畔嗡嗡作响,眼前景象层层虚化,血色、暮色、人影尽数揉成一片朦胧幻境,身子骤然一软。
下一瞬,意识彻底脱力,直直晕厥过去!
“小姐!!”
“郡主!”
岸芷失声惊呼,影卫瞬间紧绷。
祁晟瞳孔骤缩,大步上前稳稳接住软倒的她,心头骤紧。
见她面色惨白、唇色泛浅、气息虚浮,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沉喝下令:
“快!备软榻!即刻回宫!传御医!”
众人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将晕厥的谢昀和平稳抬置软榻,与重伤垂危的汀兰一并妥善护送。
暮色凄沉,一行人不敢停留,全速折返宫中。
云昭郡主被掳、皇子作乱、近侍重伤
惊天消息飞速穿透层层宫墙,直抵紫宸殿。
帝王听闻全程始末,龙颜震怒,雷霆怒火席卷整座深宫。
万丈惊雷落定,朝堂清算,风雨欲来。